《锦城旧事》马樱丹

3、【三】

　　横笛走了之后，日子才是真的无聊了起来。
　　第二天睁眼看见的，又是爹爹那双细长的眼。“聆儿，醒了？”他温温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哭。爹爹温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我才觉得有什么事真正留在自己身边的，是属于我的。“嗯，怎么有点发烧？”爹爹搂起我：“聆儿，乖乖吃完猫耳朵，爹爹给你找大夫来。”“不要，爹爹。”我在他怀里呜咽：“爹爹，不要丢下聆儿。”
　　“傻聆儿。”爹爹抚摸我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小的时候肠胃不好，常常反胃，每次那种要呕吐的感觉折磨着我时，我最害怕。总是一个人偷偷的哭，然后听见轻巧的开门声，妈妈的怀抱把我包围，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爹爹。”我泣不成声，爹爹只觉得我今天奇怪了些，歪着头在我头上摩挲，我钻进他的臂弯里，眼泪涌了出来。
　　真的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没有了横笛日子还是一样继续，每天游游荡荡，爹爹把我送进了附近的学堂，我跟着几个小娃娃复习了一下古文，什么嘛，明明跟我们的古文差不多嘛。一样的之乎者也，我假装着学得津津有味。
　　每天的太阳一样在天上爬上爬下，横笛却没有回来过。
　　那些吻，那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是一场荼蘼旧梦吧。
　　原来那个幼稚的班主任最喜欢说我是野草，说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年一年的春风吹过，我生长的也是异常茂盛。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我到了十六岁，爹爹微笑地帮我束起了原先散乱的头发。文国是有这样的风俗的，十六岁之前女孩子不能扎起头发，要等十六岁的时候由娘亲用五彩丝线束起，苏聆玦娘亲早死，美男爹爹便找来了五彩丝线帮我束发。
　　束起发来再看，活泼泼的十六岁明丽少女，绾着双髻，各绾着一个金丝铃铛。
　　“来，聆儿，爹爹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爹爹温和地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
　　“这是……”
　　“这就是你娘的玉玦。”他柔声道：“韶华说留给你的。”我低着头收下，准备塞进怀里，爹爹的手却阻止了我，拿过我手心的玉玦，戴在了我的脖子上：“聆儿，挂在心上吧，你娘会对你说话。”他拍拍我的肩膀：“我自私地把这玉玦放在枕边十六年，夜夜听见你娘的轻声细语，现在把这个归还给你，我的好女儿。”说罢在我额上一亲。
　　“嗯。”我对着他笑。我知道他被感动了，眼里隐约闪烁着泪。
　　其实娘有爹这样一个爱她的人，即使死去也会心甘情愿吧。

　　“苏老爷。”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苏老爷，门口有朝廷的人，说要找你。”
　　“朝廷的人？”我和爹爹都是一愣。朝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和爹爹对望一眼，都是莫名其妙。
　　“聆儿，你等等我。”爹爹起身。“不，爹爹，我和你一起去。”我倒要去看看，跟着跨出了门。
　　到了门厅，果然有一些穿着蓝衣的人站在门口。在文国，皇帝着金色，皇宫里的都着蓝色，据说是为了突出皇帝是天空中的日月星辰。
　　一个妖里妖气的太监拈着兰花指，对着爹爹一指：“你，就是苏朝松？”苏朝松是爹爹的名字，爹爹微微躬身。
　　“哼，苏朝松苏聆玦领旨。”那太监不屑地望了爹爹一眼。爹爹听见他说的话，全身一震，我瞪直了眼，妈妈咪啊，这可是我十六岁生日啊，我造了什么孽惹了皇帝老爷，这锦城山高皇帝远的，皇帝您找我什么事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韶华楼猫耳朵为御用甜点，每年须向皇宫进贡猫耳朵和各种时令糕点，赏苏朝松另，特诏锦城苏朝阳女儿苏聆玦为秀女，即日出发进京。”老太监闷声闷气地读完，又上前一步站在我面前，耳语道：“皇上口谕，让苏聆玦马上进宫来，一刻不得延迟。”我的眼睛，快要掉出来了。
　　晴天霹雳 。
　　爹爹看着我一脸茫然，我倒是想起了点什么，肯定是，肯定是那个人啊。

　　就在前几日，几个客人光临韶华楼。
　　店里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刚出的时令糕点桂花糕人人争抢，我一个闲人在旁边袖手旁观了几天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也跟在爹爹屁股后头帮起了忙。爹爹看我帮忙，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就交给我一盘猫耳朵，要我端去给门口的那桌客人。我听话地端着走了过去，乖乖，一桌子俊男美女。我默默地把猫耳朵端上了桌，眼睛却不老实地往各人身上转，前头端坐着的白衣青年英气凛凛，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凌然之风，左边的和右边的相貌均是上等，衣着也都是华丽非常，对面坐着一个女子，斜斜地倚在桌旁，望着窗外，身姿窈窕。正当我看够了准备收盘子走人的时候，那女子突然斜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世上竟有这样漂亮的人！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很多年前曾经学过的句子，蹭蹭地冒上我的脑袋，被我这么一看，那美人倒是有些不耐，摆了摆手冷冷道：“还有事么？”
　　“啊，没事了。”我赶紧回身喘气。
　　镇定镇定苏聆玦，这种绝世美女世间少见，你这种小众美女前景还是很广阔的。
　　“等等。”突然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你来说说这猫耳朵？”是那个白衣青年。
　　“啊？”我支支吾吾。“叫你说。”白衣青年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扑扇。
　　“猫耳朵啊，是锦城的名吃。”说起吃的，我壮起了胆子：“客官您可算是来对了，世上最好吃的猫耳朵，就是我爹爹做的了。我吃了十六年了都吃不厌呢。猫耳朵是用面粉揉成团，一个个捻成猫耳的模样，再加上高汤一浇，鸡丁一放，再飘上几片香菜叶子，色香味就全了。我每天早上都要吃爹爹做的猫耳朵，不过我的里面是加小虾米，我不爱吃鸡丁。”
　　“噢”那白衣青年看着我饶有兴味，我被看得有些窘迫。“客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我说。“刚才……你说你是这里老板的女儿？”那美人开口了，声音还是冷冷的，好像古老的编钟敲出来的声音。“是，我叫苏聆玦。”我笑着说。
　　“好了，你下去吧。”白衣青年挥挥手。那美人懒懒地朝白衣青年那边斜了斜，低低地耳语了几句，我松了口气。

　　难道，那白衣青年是……皇帝？

　　我无语。爹爹听我讲完后，也很无言地瘫坐在椅子上。什么狗屁皇帝，一句话就能左右别人的命运吗。看着这个熟悉的厅堂，手边桌上熟悉的木纹，难道，就因为那几句话就让我离开这里了吗？
　　秀女？什么狗屁。
　　爹爹自从那日接旨之后，一下子憔悴了好多，鬓发都零星的白了。其实爹爹是老了吧，再美丽的韶华都会消逝，爹爹年轻丰美的容貌也会凋谢。只是从前没有这么注意看过爹爹，爹爹一天到晚忙来忙去的，这几年开始连和我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都少了。就算再丰厚的奖赏，再大的荣耀，在爹爹心里也抵不过我吧。爹爹抬头看了看我，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爹爹别担心，聆儿去了那里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照顾。”我轻声道，爹爹看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算再怎么样也逃不过的，命运就是这样，像是一只猫，只能顺着他的毛去摸。
　　其实我已经得到的够多了，凭白无故得来的万千宠爱，七年的养育之恩，那么多早上冒着热气的猫耳朵，那么多软弱时被给予的温暖怀抱。不过，在最后，我还是想告诉爹爹。
　　“爹爹，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苏聆玦。”我不敢看着爹爹说，低着头。
　　“乖乖，我知道。”还是那样温柔的触摸我的头发：“那个聆儿其实早就死了，正准备入殓的时候我本来准备和聆儿一起去，我们一家人可以再地府团聚。但是一个道人说，有一个魂魄会来替代聆儿，我就知道的，韶华不会让我独自一人在这世上，我死命挡着所有的人不让他们靠近聆儿的尸身，没想到，过了几天聆儿的尸身还没有腐烂，再过来几天，你就代替聆儿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一惊，没想到……“那个聆儿……”
　　“聆儿和娘亲一样体弱，其实，能活到九岁已经是幸运了。”爹爹的眼角起了皱纹，但是笑起来依旧如春风般温暖。“现在你就是我的聆儿，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或是未来，你永远是我的女儿，是我和韶华的女儿。只要你在这躯壳里一天，你就是我的聆儿。”说罢爹爹搂我入怀，我的眼泪终于禁不住决堤。
　　难怪大家都这么疼惜我，让我在宠爱的蜜糖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七年。
　　是那个韶华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吧，是吗，娘？
　　贴着爹爹的胸膛，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幸运，来到这个世界，是那样的幸运。
　　“嗯，爹爹。”我说：“聆儿永远是你的聆儿。”
　　“没有关系，去了京城，爹爹的猫耳朵还是会进贡到那里去，我的小乖乖还是可以吃到。”爹爹笑了。

　　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笑着答应，心里却是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