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旧事》马樱丹

2、【二】

　　“喂，不要总是这样没反应。”我托着腮半跪在榻前，无聊地玩着眼前人的头发。
　　什么嘛，害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拖着“他”走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回了韶华楼，居然发现……“什么？居然是个女人？”我揭开她的面巾，面巾下的面孔眉目清澈，桃腮杏面，竟然比我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呼，气死人。
　　爹爹在一旁见我拖了个血人回来，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差人去交了大夫。大夫说她只是外伤，刀伤箭伤有的刺得深了些，不过还好，不太严重。她那一身的伤口真是吓人，好端端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怎么变成了这样？新伤旧伤在白嫩的皮肤上纵横，刀疤箭伤，一道一道让看到的人都感到剜心的疼痛，再看那副清澈眉眼，又是另一般模样了。
　　我急急等着她醒来，她一口气就睡了三天，我也在她塌旁守了三天，连新做好的桃花糕我都省下了一块没吃，央爹爹帮我放在地窖，留着给她醒来再吃。
　　“唔。”忽然看到她睫毛煽动，悠悠转醒。“这……是哪里？”刚睡醒的她声音沙哑，懵懂的双眼半睁半闭。
　　“这是我家咯。”我嬉笑地回答：“来来来，快叫恩公。”
　　“恩……恩公”她倒是听话，哈哈，好孩子好孩子。“恩公可否告诉在下，在下现在是在哪里？”“你嘛，在锦城韶华楼啊。”我继续堆着张笑脸。“韶华楼？”她闻言又道：“锦城？”“是啊，锦城最有名的小吃楼咯。呐呐呐，你醒了就好了，我去端桃花糕给你吃。”我转身。“啊，你就是那个桃花树下的小女孩啊。”她恍然大悟，露出了浅浅笑颜，弯弯的眉角煞是有趣。
　　等我端来桃花糕，她已经穿好了我给她准备的衣服，端坐在桌旁。是嘛，眉清目秀的女儿模样多好看。她笑着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向我道谢。“不用了不用了。”我摆手，把粉嫩嫩的桃花糕摆上了桌。“不过……”她睁着眼睛盯我：“小朋友，你几岁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顺好，闭气而终。
　　难怪她那么和声细气地说话，又乖巧听话的喊我“恩公”，原来是把我当小女孩在哄啊。
　　“我十二岁。”我顿时失去了兴趣，拿着筷子戳着自己的那份桃花糕。唉，果然我还是难以进入一个九岁小女孩的角色。

　　吃完桃花糕，我带她去见了我的父亲，果然，她那架势就完全不同了。严肃着面孔向爹爹道谢。弄得爹爹一下子招架不住，连连扶她，让她别那么客气，拉她坐在一旁说话。才知道她叫横笛，别的，她便不再提。
　　“那些事，在下不便多说。”她终于微微一笑，偏头带过了这个话题。
　　我在一旁看得有些窘，正准备抱怨她无趣，一阵风擦过我的脸。“哇。”我大叫出声。
　　一支飞镖，稳稳地被横笛夹在手里。
　　镖尾有封信，横笛取下一看，面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沉。“看来我还要在您府上借住一阵了，不知……”她对爹爹说。“没事没事，聆儿从小便是一个人，你要是住在这里，我倒是高兴了。”爹爹忙到。她又是微微一笑，不多不少，就那么一抬嘴角。
　　不过，我好像还有件事没做耶。
　　“啊，我叫苏聆玦！”我蹦到横笛面前。
　　“知道了。”她的笑靥这才绽开了，修长的手捏了捏我的脸。“唔……”

　　横笛就这样住了下来，天天被我黏着不得开身。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新鲜人，我能放手吗？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横笛看着谁都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对谁的态度都不冷不热刚刚好，又客气又不深入。唯有对着我的时候，秀丽的脸上才舒舒坦坦地展开，任我怎么黏她都不生气。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幼齿吧，一想到我就伤心。不过！我早就面对了现实，幼齿就幼齿嘛。我开始每天扯着她东跑西跑，往刘大嫂家坐坐，往周大妈家窜窜，看看街角布庄新娶的外地媳妇，再去看看衙门口那个新来的衙役。朝夕相处之后，我才知道她对生活是那么的白目，连擀面杖都不知道是什么，当我又从李大嫂家搬回来西瓜的时候，她盯着我手里的球状物：“这是西瓜？”原来，她以为西瓜都是红色的，难道她只吃过切好的西瓜？
　　她对我几近宠溺，我一直以为爹爹对我已经够宠溺了，多亏我定力好（……），才一直没有变得骄纵。后来横笛出现在我身边了，我的生活就彻底沉沦了……
　　每天早上叫醒赖床的我，见我不起来还把我横抱起来，轻轻放在腿上，帮我细细地洗脸，吃掉所有我实验失败的糕点，不管多难吃都满脸笑容地吞下去，自欺欺人地夸我，满足我的一切愿望，还给我买来了我梦寐以求的那条大红色马面裙——爹爹说颜色太艳，说什么也不给我买。“留着聆儿出嫁的时候穿吧。”看着我一个人高兴地对着镜子反复照，她在一旁一边夸我一边说，眼波流转，轻轻地抚了抚我的脸。
　　我被她吓了一跳，这动作……怎么想都有点暧昧啊。
　　每天晚上吃饭，除了我和爹爹，又多了一副她的碗筷。爹爹喜欢给人夹菜，平时光给我一个人夹，还没开始吃饭，满满的菜早已堆成了小山。现在可好，又多了一个“用武之地”，爹爹夹菜更加勤奋，横笛好像也慢慢习惯了，总是坐着等爹爹在她的碗里堆完小山以后道了谢才开吃。“为什么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轻松，有爹爹在的时候就又变成了一副老爷样子。”爹爹偏过头在我耳边悄悄说：“聆儿是可爱，可是爹爹也不可怕吧。”看着爹爹真挚的样子，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爹爹，我想，她只是喜欢小孩而已吧。”我不敢多言，埋头吃我的饭。
　　她确实对我尤其的好，我叫她横笛她也只是笑笑，习惯性地捏捏我的脸：“坏聆玦。”
　　有一天，她又守着我午睡，直到我沉沉睡去，就在差点要梦见漫山遍野的桃花糕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嘴唇凉凉的。
　　难道，有桃花糕飞到了我的嘴巴里面？
　　睁开眼一看，半闭着的杏眼流光，正是横笛，凑着我的嘴唇……亲我！
　　“嗯~”我想要睁开，她却把我抱得更紧，浅浅地吻着，时而抬眼看我。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转。一个女人，一个比我漂亮的女人，一个比我大五六岁的女人，亲了我。
　　等她放开我，我已经处于呆滞状态了。就这样吗？就这样被初吻了……
　　她朝我微微一笑，温柔地扶着我的脑袋，在我的额头上印上了唇印，“记住，我叫横笛，聆儿。”那一吻，好像落叶轻轻飘落。
　　我睁开眼睛望着她。
　　“聆儿，你可以等我吗？”她幽幽地说，眼神有些忧愁。这才知道，她要走。
　　“什么啊？你来的时候也不大声招呼，走的时候就这么走吗？”我生气：“你别想！你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我抱着她，忘记了刚才的那一吻，脑袋里反复重复着，她要走了，她要走了，她要走了。
　　横笛只是摸摸我的头：“乖，我会回来。”
　　“唔。”不知为何，眼泪就流了下来。你走了，谁陪我爬到楼顶上摘梨花，谁陪我去走街串巷，谁陪我做糕点？
　　她又是不舍地碰了碰我的脸，皱了皱眉，终是转身出了房门。就那么一霎那，那个墨青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下。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她这一走，给我们留下的，却是终身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