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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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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纤纤在前一天晚上一遍遍背着那段话,这次她终于说出来了。
“1954年,生物学家F.A.Brown从康奈提格的海边挖下来了一批牡蛎,放进了千里之外芝加哥一个地下室里的水族箱。”
“他是一个生物节律研究者,他知道牡蛎会随着潮水的涨落而起居。”
“搬入新居的头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有改变。牡蛎们依然按照它们正常的规律生活:它们时而缩回去,时而张开壳,捕捉海水里的浮游生物,喂养自己,一切遵循着遥远的康奈提格海岸的潮起潮落。”
“但是接下来的两星期里,发生了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情。”
江纤纤停顿,等到何画桥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开口问她
“什么事情?”
江纤纤暗暗笑了笑,接着说:
“它们依然像潮水一样起伏,但是它们的高潮期行为却不再和康奈提格的潮水吻合了。不是佛罗里达,不是加利福尼亚,不是多佛,不符合科学所知的任何一张潮汐表。”
“经过反复计算,Brown意识到一点:这是芝加哥的涨潮时间。”
“但是芝加哥没有海。”
“这些牡蛎生活在钢筋混凝土的地下室里,生活在玻璃箱的人造海水中。但它们知道海的存在,它们的祖先已经在海边生活了几亿年;它们可以离开海,海却不会离开它们。”
“Brown猜测,也许牡蛎是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从中反推出了潮汐应来的时间、自己应有的节律。”
“没有任何一只牡蛎是有意识地在做这一切——但在某种深层的意义上,它们正想象着这样的一片海,一片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海,在那里会有潮起潮落,而它们会随着海的节律而开合。
芝加哥没有海,但牡蛎带来了海。”
“世界碎掉了,但潮汐在牡蛎心里。”
讲完故事,何画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感叹:“世界碎掉了,但潮汐在牡蛎心里”
江纤纤则无比骄傲,她背了好久才把这个故事背下来,再一口气讲给何画桥听。
最近因为疫情,江纤纤和何画桥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只好煲长长的电话粥,江纤纤会把一些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讲给何画桥听,而何画桥则拍下自己心不能静时在草稿纸上写的话给江纤纤看:
“如果世界停止运转,我们还见面吗”
江纤纤转发到朋友圈,附言:要见,要见,要见,只要是你我就要见
等到终于有机会见面,她们一整天都呆在一起,去咖啡馆撸猫、去动物园喂兔子、坐摩天轮、站在贝岗的十字路口听歌手唱了很久的Eason——本来只是想等红绿灯。
晚饭过后,她们接着压马路,红绿灯闪烁的光把斑马线拉地很长很长,凭着江纤纤一个抬头,她们转眼就到了教学区旁边那座不知名的小山上。
江纤纤说:
“看月亮”
“去最近的山坡”
何画桥应。
她们踩着高高的台阶,一阶又一阶,一人宽的小路上落满了花瓣,竹子扎在深处,不知名的虫鸣也扎在深处,土壤上的生命静悄悄的,万物都在膜拜月亮。
她们透过低垂的树枝看到下沉隧道上来的层层台阶,台阶上来来往往的人以及浸润在橘色光晕下一场又一场的少年时代。
“我们分开吧”
江纤纤最后还是选择了貌似更加柔和的“分开”,纵然她一开始更想决绝一点,但“分手”二字还是没能说出口,替换成彷佛还有回转余地的体面的词。
何画桥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月光照常继续下坠,何画桥则在瞬间坠落到底。
无名的小山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接着问,也没有人接着回答。
山脚下,两只黑天鹅隔着铁栅栏对视。
万物都在膜拜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