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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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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过本来就是看不惯曲弦歌高兴,特意给她找不痛快的。
他极快地撇了她一眼,“你这么大反应,是心虚了?”
曲弦歌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她想,也许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接受表姐的眼角膜。可是她这一生,从来都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无论是出生还是目盲,皆是命运给予,而她被迫承受。
“对,他们都觉得表姐的死怪我,你也可以这样想,你也可以质问我,为什么死得不是我?”
红灯亮起,车停在人行道前。
江言川侧头看曲弦歌,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心头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样木讷冷漠的曲弦歌,和他的念念一点都不像。
他的念念心地善良,即使自己身体不好,却对所有人都充满柔软爱意,任何时候见他,都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弯着眼睛喊他言川哥哥。
而不是像曲弦歌一样,迟钝笨拙,还不知感恩。
他越想越替念念不值,这些天,他一直关注着曲弦歌。
她居然一次都没有为念念哭过,她在医院里光顾着用她的眼睛去感知这个世界,只顾着自己快活,丝毫不感激为她付出的念念。
他从未从她脸上看到过对念念的怀念和悲痛。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曲弦歌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简直是玷污了念念这双眼睛。
“念念的离去是不怪你,但是你接受了念念的眼角膜,有对她心怀感激吗?你有为念念的离去感到悲伤吗?”
听到他说不会将表姐的离世归罪于自己,曲弦歌的怒气就散了。
至于他说得她不曾悲伤,曲弦歌声音平静地反问道“你会喜欢一个寄人篱下还整天哭丧着脸的瞎子吗?”
江言川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有一瞬间觉得她好像也很不容易,但依然振振有词,“我这些天一直跟着你,你在背人的地方,也看不出来有丝毫的伤心!”
曲弦歌心想,这人可真是天真,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只凭看到的那点表象来给她定罪。
难道只有日日以泪洗面才是伤心吗?难道只有到处把伤口摊开给人看才是难过吗?
可惜,她在吃过教训之后,早就学乖了。
经年累月之下,不让外人看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在受伤疼痛难过的时候,她依然要笑得让舅舅安心。
今日若不是情绪彻底崩溃,并且确认了凉亭里没有人,她是不会放纵自己掉眼泪的。
想到此,曲弦歌扬起已经如同面具般的乖巧笑脸。
“眼见一定为实吗?”
不待江言川反驳,“嘀—嘀—嘀”传来震耳的喇叭声。原来绿灯亮起,他们迟迟不走,后车开始不耐烦了。
江言川心头说不清什么滋味,一脚油门踩得极重,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出去,似乎要将那些憋屈的情绪也扔在身后。
本来是给曲弦歌找不痛快,可现在,他心里更加不痛快了!
再一看,曲弦歌居然还在若无其事地看风景。
???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到底捡回来了个什么怪物?
“你难道就没有正常的情绪吗?”
“什么叫正常的情绪?我的情绪不正常吗?”
“你除了笑和面无表情,难道没有其他的情绪吗?你应该为念念的死悲伤,为我刚刚说得话感到愤怒或者难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没事人一般。”
曲弦歌觉得江言川奇奇怪怪的,他既然在乎的只是这双眼睛,只要这双眼睛好好的,她有什么情绪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他再三强调的就是,她没有为表姐的离去感到悲伤。
那么他对她不满,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他对表姐可真是用情至深啊!
寄人篱下的这些年里,虽然看不见,她却自有一套小动物般的生存哲学,凭着直觉趋利避害。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傲气,也没有傲骨,她不过是一株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想要好好的活下去罢了。
因此现在要靠着江言川救济,她不介意对他示弱解释,顺着他。
曲弦歌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你刚刚提到的那些情绪都是负面的,是不讨喜的。有人教过我,我要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我不应该有你说得那些情绪。”
若是他还要强求,那么她以前能学会藏起伤口笑,现在也能学会大声哭出来。
江言川皱眉,“你不是从小住在你舅舅家?怎么听起来这么惨?好像他们一家虐待了你一样? ”
曲弦歌这次是真情实感地笑了,不过是嘲笑,原来还有人比她更无知。
“他们并不曾虐待我。
我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人痛哭,很多人狂喜。
你说同一家医院,甚至同一个医生,为什么他们反应不一样呢?也许这个例子并不恰当,但是我从那里学到了,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你以什么立场来苛责我呢?”
曲弦歌想到过去十几年里那些舅舅看不见的时光,她一开始也是会哭着要舅舅抱的,可是后来,她明白了,外甥女只是外甥女。
江言川愈发烦闷,又拉不下脸面再去冲曲弦歌发火。
沉默再次全然地禁锢了夜色,曲弦歌轻轻地仰起头,闭上眼睛。她需要像无数个从前那般说服自己,去忍耐,去屈服。
车子一路掠过变幻无穷的霓虹光影,无声地驶入市中心一片幽静的小区。
江言川原本还打算教导曲弦歌一些生活常识,经过路上的争执也全无心情。然而停了车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帮她,带她回家。
江言川开门时,曲弦歌略微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灰尘铺面。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袋子,有些迟疑地跟在江言川身后进入房门。
灯光亮起,入眼即是看上去干净且空荡的客厅,没有常用的家具家电,也丝毫没有生活的气息。
江言川站在客厅中间,神情落寞。“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但是不允许碰这间房,明白吗?”
视线仿似能穿透时光,他看到了门后藏着的欢声笑语。
这是他和念念的秘密基地,他们在这有许许多多甜蜜的回忆,他们在这里青涩的拥吻,在每一个伤心的时刻,他的念念都会温柔地抚慰他,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注视着他,给他力量。
那间不许曲弦歌踏足的屋子里,如同过去的许多年一般,他提前给念念准备了生日惊喜,可是,她再也看不见了。
这房子里的过去有多温馨,此刻的江言川就有多悲伤。
他再也无法忍受呆在这里,尤其是看到曲弦歌,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憎恨她,凭什么她还能用着念念的眼睛好端端站在这里?
江言川一言不发,阴沉着脸转身离去,丝毫不管曲弦歌要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存活下去。
他怕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伤害到念念仅存的眼睛。
电梯声一响,曲弦歌就默默走过去锁上门,她终于有地方住了,不用睡大街,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摸索着使用完卫浴,她饥肠辘辘地躺在床上,才明白食宿问题同等重要。她没忍住起身,再次仔细地搜寻整个房子。当然,除了那间禁区。
依然一无所获,房子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冰箱里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最终,她还是拧开了水龙头,即使经过过滤,入口的味道依然很不好。可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大口咽下。
毕竟不是第一次挨饿,也不是第一次靠喝自来水充饥。
再次躺倒,她毫无睡意,辗转难眠。
她想活下去,作为一个人,有尊严的活下去。可是离开了舅舅和医院里那些好心人,她连一粒米都吃不上。甚至于她只能靠着江言川的施舍怜悯,才获得遮风挡雨之所。
她在医院里那两个月,从那些对她给予善意的人身上,学会了自尊自爱,学会了大声笑,明白了什么是开心。
而现在,她又要寄人篱下,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地活着。
曲弦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掉眼泪。她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之前十几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只不过见过了正常的生活,以后更难捱罢了。她心想,她以后一定能自己养活自己的。那时候,她想对谁笑就对谁笑。
昏沉的天空,无月无星,单薄瘦弱的姑娘终于睡着,身子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一周后,心绪平静下来的江言川,终于想起曲弦歌身无一物地呆在空房子里。
他一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想过曲弦歌可能会被饿昏,或者为了逃生离开。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打开房门会看见两个人。
原本为了念念跳舞方便特意空置的客厅,此刻突兀的有了简陋的桌椅。
活蹦乱跳的曲弦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客厅里,两人挨得很近,一起看着桌子上的电脑。听见开门声,一起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弦歌,这是谁?”江言川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个男人先开口了,言辞里露着和曲弦歌的亲密。
江言川气笑了,“这是我家,该我问你,你是谁吧?”
“这是苏医生,住在楼下的邻居。”曲弦歌没有说江言川的身份,对那个男人歉意地笑笑,“苏医生,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吧。”
男人从善如流地起身,合上笔记本,“今天的新知识我已经教完了,你要记得复习,明天我要考的。”
曲弦歌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男人从江言川身边走过,看都没看江言川一眼。
江言川被气到口不择言,“曲弦歌,你拿着念念的眼睛,住着我的房子,居然还勾搭别的男人?”
曲弦歌双手摊放在桌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原来这就是勾搭啊?你应该感谢他还能被我勾搭,不然你今天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你在乎的这双眼睛说不定也已经腐烂了。
毕竟人不吃饭,会饿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