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知雅意》星荇兔

3、第三章

　　曲弦歌走出家门，她浑浑噩噩地顺着道路往外去。

　　这是她之前有预感却不敢去细想的结局，现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来面对。

　　她蹲在凉亭里，清点着自己现有的资产。

　　现金17.8元，三套换洗衣服，医院赠送的笔记本和笔，半旧的牙刷毛巾以及一管用了一半的牙膏，还有两瓶滴眼液。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财产，这些最多只能在医院食堂换两碗牛肉面。

　　她想到了那对从小抛弃自己的夫妻，可是就算她肯厚脸皮，却也是求助无门。

　　因为自从三岁那年被舅舅收养，这十七年来，她跟那对夫妻就再无交集。即便此刻她视力正常能看见，也没办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回去。

　　晚霞映照大地，曲弦歌半边精致小巧的侧脸藏在阴影里，愁眉紧锁。

　　她尚未想出解决温饱的办法，肚子却不合时宜咕噜噜地叫起来。

　　她按了按小腹，拿起笔记本，本子上留有医院的地址和电话，好心的小护士也给她留了联系方式。甚至知道她不识字，还体贴地给她翻译成了盲文。

　　曲弦歌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上敏敏姐给她付打车费的画面，她要在医院值很久的夜班才能挣到那些钱啊。

　　她绝望地靠在亭柱上，将本子丢在一边，颤抖着用手捂住脸，小声地呜咽着，手掌心逐渐濡湿。

　　哭着哭着，她突然跳起来用干净的衣服擦掉眼泪，她不能哭，她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要是眼睛再坏掉，那就更惨了。

　　夕阳已经彻底隐没，唯余漫天火烧云。曲弦歌揉揉蹲麻的腿，将散乱的衣服装好紧紧抱在怀里。

　　她想趁着天还没有黑，找个便利店，她记得那是能通宵照亮的地方。

　　然而林家住在清净的别墅区，周围并没有商业区，甚至于为了环境优美，随处可见几人合抱的粗大树木。就连路也特意修得能移步换景，溪流潺潺，绿植拙朴盎然。

　　曲弦歌无意欣赏这等美景，她怕黑，只想早点到达目的地。还好这边只有这一条路，她只用闷头走路即可。

　　偶有车经过，灯光照得曲弦歌不得不背过身去拿手捂住眼睛。然而等车开过，周围陷入一片昏暗，曲弦歌开始感到害怕。

　　她心如擂鼓，总是担心路边那张牙舞爪的枝桠里会跳出来怪物。过于灵敏的听觉此刻也成了负担，那些躲在黑暗里的窸窸窣窣，让她仓皇如惊弓之鸟。

　　不知不觉间，她躲到了路中间。一辆车打着刺眼的灯光冲出来，曲弦歌一时反应不及，呆愣在路中间。

　　“你不想活了？”千钧一发之际，身体被大力扯到一边。那辆车呼啸而过，丝毫没有减速。

　　“曲弦歌，你找死之前，能不能想一想你这双眼睛？你要是真想死，先把这双眼睛还回去！”

　　青年尚还抓着曲弦歌的胳膊，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斥责。

　　曲弦歌惊魂未定，生死一线之间走过，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胳膊上传来疼痛，才恍然大悟，使劲抽回自己的手。

　　“谢谢你救了我，但是我并没有想自杀，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江言川听了她的话，依然脸色不好，天知道他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有多惊心动魄。要不是他动作快，他差点连这最后的念想都失去。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说话，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曲弦歌先开口，还不知道便利店有多远。要是今晚找不到，流浪街头。说不定明天起来，就会发现自己在山里的土炕上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江泽川却误解了，斜睨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没人教过你靠边走的交通规则？”

　　“没人教过，但是现在知道了，我以后一定遵守交通规则。”曲弦歌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江泽川感觉她在阴阳怪气，语气不善道：“站住！你要去哪？”

　　曲弦歌脚步不停，“去便利店。”

　　江言川声音里带着恼怒，上前两步挡在她面前。“我说让你站住！”

　　曲弦歌满脸不解，她内心十分焦急，只想赶路。然而对这个帮了自己好几次的人，还是给予了一些耐心。“还有什么事吗？”

　　江言川轻咳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你现在无家可归，我可以收留你。”

　　曲弦歌觉得十分荒谬，可是她的确无家可归，处境绝望。她想了想，问得很直白，“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对，你只要乖乖的保护好这双眼睛，让它永远如珍珠那般干净清澈。”

　　曲弦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表姐果然很厉害。她因为这双眼睛失去了舅舅的庇护，此刻又因为这双眼睛，被江言川收留。这福祸相倚的命运啊！

　　她又确认了一句，“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只要保护好眼睛就可以对吗？”

　　江言川毫不犹豫，“对！”

　　曲弦歌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耶，他自己主动要求看着这双眼睛，应该就是忘不了表姐。如此一来，表姐的遗愿应该算完成了。

　　“所以你接受吗？”

　　曲弦歌心想，她除了接受，还有别的选项吗？“行，但是钱算我跟你借的，等我以后能挣钱了，我肯定都会还给你的。”

　　江言川听完嗤笑一声，“不用，我在乎的只是这双眼睛。况且我不觉得你还得起，你现在什么都没有，还大字不识一个。”

　　曲弦歌不想跟他争辩，她认得很多盲文，现在还认识一些正常汉字了。

　　她知道自己此刻确实什么都没有，说再多都难以取信别人，等到她做到的时候，他们自然就相信她了！

　　江言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动声色地松开紧握的拳，让夜风吹干手掌心的汗渍。

　　他凭着一时冲突说出来内心的恶念，他知道自己趁人之危很可耻，但是没办法，他只要一想到这是那个人的眼睛，就控制不住想把她锁在身边。

　　他想让这双眸子永远天真明亮，不被世事沾染分毫。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如同他也看不清此刻自己的心。他应该感到满足，可是他又觉得空虚而茫然。

　　他跺了跺发麻的脚，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曲弦歌，烦闷地开口，“这打不到车，你在这等我，我回家开车来接你。”

　　看着路两边的阴影，曲弦歌果断认怂，“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回去。”

　　“你跟我走回去，还不如我叫人来送车。我自己走回去取车，是因为我养你这件事不适合让人知道，明白吗？”想着她对人情世故的迟钝，还是一次性给她说明白。“你以后也要谨言慎行，不要给我惹麻烦。”

　　“好的，我知道了。”曲弦歌不知道具体哪不好，但是金主说啥就是啥，以前舅舅养她，她听舅舅的。现在江言川养她，她也不介意先顺着他。

　　但是让她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也太害怕了，她和他打商量“我可以站在大门那边等你，不让别人看到我。”

　　江言川转身示意她跟上，“那你跟着吧，机灵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变换着重重叠叠，主人的心事也明明暗暗。

　　曲弦歌想明白一件事，突然地出声询问，“你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

　　江言川正在想心事，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承认了。“你怎么知道？”

　　曲弦歌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很明显啊，不然怎么能这么巧？每次我遇到问题，找不到求助人的时候，你都会及时出现。

　　尤其是今天晚上，要不是跟着我，你怎么会这个点走这条路？又不是跟我一样无家可归。”

　　江言川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这么明显，有些尴尬，“但是我没有什么恶意。”

　　曲弦歌大大咧咧，毫不在意。“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表姐的眼睛嘛。”

　　她如此表现，反而让江言川更不自在，心头无言地生了一分愧疚。

　　两人沉默着直到取完车。江言川摇下车窗，看着迟迟没有上车的曲弦歌，“傻站着干嘛？上车啊！”

　　曲弦歌叹了口气，“我不会开车门。”

　　江言川满头黑线，这是什么理由？“嗯？你之前没坐过车？”

　　“坐过车，但是都是舅舅开好车门扶我上车的。”

　　江言川认命下车教她，“看见了吗？这个地方摁一下，把它抓住，往外拉就可以了。来，你试一下。”

　　曲弦歌不敢用力，轻轻地往外拉，然后把手手滑脱手了......

　　江言川彻底无语，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大门口有车声响起，江言川一把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去。“快上车，以后有机会再练吧！”

　　一脚油门，车猛然冲出去。

　　“咚！”“诶哟！”曲弦歌的头重重的磕在挡板上。

　　“你连安全带都不会系？”

　　江言川紧急刹车，曲弦歌又被磕了一下。

　　江言川彻底无语，他现在对于自己能否顺利养曲弦歌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质疑。她之前瞎着的时候到底怎么过的？

　　车再次上路之后，他忍不住吐槽，“要不是遇到我，就你这样的，能不被饿死都算奇迹。”

　　曲弦歌揉揉脑袋，自动忽略他的话，痴迷的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夜景。

　　少女大大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眼里盛放着波光粼粼的星火。

　　车里蔓延的沉默让江言川有些尴尬，除了林初念，这是他第一次，和女生独处。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曲弦歌身上熏染的。

　　江言川想说些什么，缓解他的紧张和尴尬，他开始没话找话。

　　“你刚磕那么响，不疼吗？”

　　“不疼，以前经常磕，习惯了。”

　　“你就不问我打算怎么安置你吗？”

　　曲弦歌目光紧紧追随着窗外一闪而逝的动物造型灯，闻言漫不经心道，“怎么安置都行，反正你舍不得我这双眼睛。”

　　一语中的。

　　江言川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想得还挺明白。”

　　想到眼睛的原主人，想到林初念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地底。再也不能笑着和他说话，用那双仿似会说话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心脏一阵抽痛，他再也见不到她，他们没有以后了。

　　再看着依然沉迷窗外风景的曲弦歌，突然就见不得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得和他一样悲痛，为了念念感到痛苦才行。

　　“你舅舅舅妈不要你了，是不是就因为你换了念念的眼睛？”

　　曲弦歌猛然把头转过来，愤怒地盯着江言川，声音尖锐。

　　“你也觉得表姐的离世是我的错吗？你也觉得是我害死了表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