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知雅意》星荇兔

2、第二章

　　一眨眼，曲弦歌就在医院度过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舅舅和江言川都没有再出现，曲弦歌也随遇而安，摸熟了去医院食堂的路。

　　因为这是她觉得最好的学习地方，能识字能看人。呆得时间久了，还成功混进了后厨。

　　曲弦歌如同稚子般，从头认识了许多蔬菜，许多颜色，许多味道。即使阿姨们有时也对颜色认知不统一，但这丝毫不妨碍曲弦歌的欢喜。

　　所有的食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金黄色的玉米。不仅吃起来甜滋滋的，颜色也如太阳，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温暖。

　　时光一晃而过，这天小护士面带同情地找到她。“弦歌，你账户里预缴的费用用完了，你是要办理出院，还是接着续费？”

　　在这一个月里，曲弦歌的困境在医院里几乎算是人尽皆知。大家都默认了她是被舅舅抛弃在医院，出于怜悯，会有意识地教导她一些生活常识。

　　但是现在账户里没钱了，医院也没办法继续让她住下去。

　　曲弦歌略一思索，“敏敏姐，办理出院吧。”

　　小护士十分担忧她的处境，一边办理手续，一边劝导她。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还是去你舅舅家吧，你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

　　在小护士眼里，长得漂亮却天真的曲弦歌虽说已经20岁了，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如同孩童。她短期内学会的生活技能只是冰山一角，她完全不知道外界有多危险。

　　曲弦歌这些天被灌输了各种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对于独身生活，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曲弦歌捏着退回来的17.8元，轻声说道：“嗯，我会回舅舅家。”

　　她想，即使被舅妈讨厌打骂，也比被卖到大山里住猪圈强。

　　小护士帮忙查询了她舅舅家的住址，还好心地帮她叫了一辆的士，并付清了价钱。

　　曲弦歌暗暗记下价格，她现在没有办法，但等以后有能力了，肯定会报答她的。

　　一个小时后，曲弦歌被别墅保安拦住了。

　　“我真的从小就住在这儿，我舅舅叫林炳元。”

　　保安不屑地哧了一声，“得了吧，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挺会撒谎，我在这干了三年保安，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曲弦歌依然耐心解释，“我之前眼睛不好，不怎么出门，偶尔出门也是坐舅舅的车，所以，你没见过我，很正常。
　　你要不信，就给我舅舅打个电话，他肯定会出来接我的。”

　　保安不耐烦地转身，“你这一招都用烂了，那些想给里边的人送礼巴结的都是这么说得。”

　　曲弦歌晃晃写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你看我手里这袋子，哪像送礼的啊？”

　　“就算你说得是真的，我也只是个保安，没资格查看业主资料。再说了，你咋不自己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出来接你？”
　　保安的表情越发鄙夷，“别告诉我，你手机刚被偷了，没手机吧？”

　　曲弦歌：“......”
　　她是真没有手机啊！知道那个会发声音的小铁块，但是她之前看不见用不上，现在用得上没钱买！

　　烈日当空，曲弦歌忍不住生出些烦躁的情绪。
　　她赌气地想，舅舅一个月都没来看她，是不是压根都没打算再要她？
　　而她却不知情识趣，灰头土脸地被堵在门口，还要死皮赖脸地挤进去。

　　越想越心酸，越想越茫然。
　　鼻间涌上酸涩，只觉得天地苍茫，而她是无根浮萍。

　　“曲弦歌，你出院了？”
　　熟悉的清朗声音，青年递过来一包纸巾。

　　曲弦歌拒绝了纸巾，“谢谢，但是我没哭。”

　　然而那微红的眼眶，落在江言川眼里，有种故作坚强的脆弱。

　　“好吧，你现在是来找你舅舅被拦住了？”

　　曲弦歌破罐子破摔，懒得掩饰自己的窘迫“对，没门禁，也没舅舅电话，被人当骗子了。”

　　江言川帮她拎起行李，“跟我来吧，我带你进去。”

　　刚刚还冷脸不耐烦的保安，笑容满面，“江少爷，你认识这小姑娘啊？”

　　“对，她舅舅家在我家隔壁。”

　　“小姑娘，下次记得带门禁啊，我们当保安的得对业主财产负责，要是随便放人进去，业主肯定要投诉我们的。
　　我也是秉承着良心干活，天天在这守着，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你......”

　　曲弦歌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保安却依然跟着她喋喋不休，曲弦歌感到不解，她的茫然无措全然写在脸上，江言川主动替她解围，“不用解释了，她不会投诉你的。”

　　曲弦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保安说这些，是在隐晦地解释，害怕她投诉他。她之前的生活圈子太小了，对这些人际关系几近一无所知。
　　但其实她并不怪他，因为这就是她的工作，而她也确实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江言川在岔路口给她指了路，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门铃声响，林炳元看着满头大汗的外甥女，没掩饰住惊讶的神色。

　　“弦歌，你出院了？快进来。”

　　曲弦歌踏进家门，站在鞋架旁边，无意识捏紧手里的塑料袋。“嗯，舅舅，卡里钱用完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不用再住院了。”

　　林炳元神色有些不自然，但是依然保持着慈爱，“恢复得好就好，舅舅最近太忙了，忘了去接你。”

　　他想到对外甥女恨意浓厚的妻子，颇感棘手。事情过去这么久，妻子依然将丧女之痛完全怪罪于外甥女。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调解两人的矛盾。

　　想了想，还是叮嘱外甥女。“弦歌，你舅妈现在还无法接受你表姐的事，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看在舅舅的面上，多体谅舅妈一点，好吗？”

　　曲弦歌看出舅舅的窘迫，露出乖巧的笑容。“我知道，舅舅。你和舅妈养我这么大，我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话音落地，兰心玉的声音就从二楼响起。

　　“谁准你这个丧门星进我家门的？你给我滚出去！”

　　由于长期食欲不振，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曲弦歌还是从她的表情和话语里感受到了满满的憎恶。

　　“舅妈。”

　　“心玉！”

　　舅甥两的声音同时响起，兰心玉却越发憎恶曲弦歌，无法治愈的丧女之痛全部朝着她涌去。

　　“别叫我舅妈，我没有你这种恶毒的外甥女。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的珍珠死？她死了，你就好偷她的眼睛，光鲜亮丽地站在人前！”

　　曲弦歌不明白该怎么给舅妈解释，那些被置若罔闻的既成事实。

　　但她明白，此刻能看到舅妈这张陌生的脸，的确是因为表姐，所以她咽下所有的辩解，低头任由舅妈辱骂。

　　“心玉，珍珠的事......”

　　即使早有预料，林炳元依然感到心痛。疼爱了十几年的外甥女和感情深厚的妻子，哪一方都无法割舍。

　　“林炳元，你不配提珍珠！
　　珍珠在的时候，那么爱漂亮，她死了，你居然和外人一起挖了她的眼睛！你怎么忍心呐！你不配当爸爸！你知道珍珠她有多痛吗？地下那么黑，她没有眼睛可怎么走啊？”

　　兰心玉气喘吁吁，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脚发软。

　　林炳元见状顾不得说话，就往楼上冲。

　　曲弦歌也被舅妈的虚弱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扔掉袋子，紧随其后。

　　一上楼，映入眼帘的就是兰心玉扶着栏杆，摇摇欲坠。林炳元目眦欲裂，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兰心玉却拼命挣扎。“滚开！别碰我！”拉扯间，两人后退几步，重重跌倒在地上。

　　“心玉，你没事吧？”林炳元顾不上自己尾椎的疼痛，只挂念着怀里的妻子。

　　“舅舅，舅妈，你们没事吧？”曲弦歌看着叠罗汉式的两人，急切地上前，想先把舅妈扶起来。

　　近距离看，才发现舅妈的脸颊凹陷，有着不正常的酡红，很像她之前见过的发烧病人。

　　“舅妈，你看起来像生病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兰心玉眼里的仇恨都要沸腾了，她满怀着恶意开口。

　　“曲弦歌，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不要你吗？就因为你是扫把星，你一出生，你们家就被你克破产。
　　要不是珍珠心善，让我们把你捡回来，你能活到今天吗？可是你呢？你却恩将仇报，克死了我的珍珠！你要是有良心，你就应该去死，给我的珍珠偿命！”

　　林炳元再也忍不住，伸手捂住妻子的嘴。对于女儿的离世，他和妻子一样悲痛。

　　可是他至今都不能明白，为什么妻子会将这件事全部归咎于外甥女？明明她之前也很疼爱这个孩子啊！

　　他忍不住落下泪来，声音哀切“心玉，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丈夫的眼泪落在脖颈上滚烫，兰心玉瑟缩了一下，怔了一瞬。清醒，怎么清醒啊？她没有办法清醒了，这难捱的痛苦日日夜夜都在折磨她，她寻不到解脱之法。

　　如今丈夫的泪水让她觉得疲惫，在无边苦海里挣扎了这么久，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她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支撑着自己走下去了，活着也不过是和丈夫互相折磨。

　　兰心玉万念俱灰。“炳元，你杀了我好不好？让我去陪珍珠好不好？”

　　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无异于惊雷落平地，炸得两人心神大乱。

　　林炳元和妻子风风雨雨走过半辈子，妻子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半身。就算他平日里再怜惜外甥女，此刻也什么也顾不得了。

　　“心玉，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紧紧地把妻子圈住，摸索着握紧她的手。“你别吓我，我现在就让弦歌走，她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你好好的，不要冲动！
　　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陪你守着珍珠，咱们就在这陪着珍珠，哪都不去！”

　　林炳元声声啼血，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泗横流，他从来没想过妻子会有轻生的念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有多爱妻子，就连想一想妻子离去的场景，就让他痛不欲生。生死之间，在妻子和外甥女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妻子。

　　兰心玉的声音依然死气沉沉，“你能说到做到吗？”

　　林炳元的视线转向曲弦歌，他仰视着她，眼里的悲哀和祈求一览无余。

　　曲弦歌伸出去的手还没有收回来，僵硬在原地。

　　不过短短几分钟，她就失去了最后的庇佑。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就算是出于礼貌。于是她努力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舅舅，我走了，我现在能照顾自己了。”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发颤，止不住地哆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下楼梯的，临出门时，她没忍住回了头，舅舅舅妈的脸被栏杆分割地模糊不清。

　　她想大喊大叫，可是最终却也只是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