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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身养性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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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永年在朱颜的家乡办了一场盛大的婚宴,他心里是从没有过的快活。
婚后动身返程,他甚至挖走了定情那晚篝火旁的树,那树像桃树又非桃树,花瓣硕大,直开得重重叠叠,花色绯红,叶子却好似竹叶,很是别致,那树还算苗条,运回去不会太费力,只要多雇一辆车,再多雇几个人......人嘛,有钱做什么都不会太费力。
朱颜赤红着脸训他,他只是一昧笑。
其实他有些怕朱颜定居千岭镇后思乡,本意是好的,只是法子促狭了些,朱颜省得他的好意,末了也同意了,只是一边提醒他:“我从前听巫医说,那树是有毒的,须得小心,莫要沾染了汁液,倘若入口,神仙难救。”
她着人以毛毡细裹了树的枝干,又指挥人挖来湿土裹住树根……
乔永年带着新得的美娇娘返乡,且走且停,一路游山玩水,并未觉出赶路的风霜之苦,反是二人感情愈发亲密,从初夏走到深秋,及至朱颜的汉话说得好熟练了,肚子也微微鼓起......
他们终于回到了千岭镇。
镇上不知何故风靡起栽种桃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乔永年看看最后那架车上灰扑扑的小树,百思不得其解:“他们都在树下娶老婆啦?”惹得朱颜妙目横波脸颊绯红。
郑管家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迎回了少爷,还多了个少夫人,很快又要多个小主人了,喜滋滋地安排卸车。
乔永年不放心,跟出来嘱咐:“搬树时叫他们戴着手套,身上若沾染了汁液记得清洗!”郑管家一迭声应了,听话是他们的本能,不必问为什么,只是瞅着那小树,没甚特别,他心里疑惑,有些拿不准:“那少爷,咱们还买不买桃树啦?”
乔永年也有些疑惑:“唔,为啥买桃树啊,我看家家户户都有?”
郑管家最近听了好多版本的故事,可惜不敢对家主信口开河,只好挑故事里重合的部分讲:“少爷,圣人到过千岭镇啦,上到太清宫呢,听说明丰道长治好了重病的皇子,圣上还......还夸这儿是风水宝地,说那桃树长得好,代表有灵气,有福气!是以家家户户栽种桃树,可流行啦,我跟您说,那买桃树的人天不亮就得去排队,队伍长得从西街到东街不见得能排开……”
乔永年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仍旧笑着:“那不要了,咱们这棵勉强也算半棵桃吧,就别去凑热闹了。”
竹叶桃生命力旺盛,很快适应了新地方;郑管家听说这棵树来自南疆,怕千岭镇的冬天太过寒冷,用草苫细细裹了树的主干,又生了暖炉日日熏着。
不知是不是养护得当的缘故,竹叶桃冬季也未曾落叶,千岭镇其他人家的桃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桠,唯有乔永年家里的竹叶桃郁郁葱葱。
春季来时,竹叶桃长出分枝,朱颜挺着肚子在院中指挥他们修剪花枝,约莫三月份,其他人家的桃树花苞三三两两挂在枝头,竹叶桃已然蓄势待发,它长势极好,细长的叶子似竹似柳,长得密密匝匝的花苞藏在叶间,花色殷殷,如落霞织锦。
朱颜身子愈发笨重,乔永年挽着她的手,日日在院子里活动,春日了,草长莺飞,院子里又遍值花木,草木清香沁人心扉,朱颜总是带着恬静的笑,她很喜欢这里,很喜欢乔永年形影不离的陪伴。
乔永年眼底却含着一丝忧虑,他藏得好,只是偶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何时,更害怕孩子也如他兄弟姐妹一般,但种种忧虑却不能和朱颜剖明,日日忧心,他渐渐开始有了心悸之感......
思及郑管家的话,他悄悄去了一趟太清宫,也顺当地见到了明丰道长,明丰道长为他把脉后,只摇头:“施主,你确是心衰之症,贫道可以为你开药缓解心悸......”
乔永年跪倒在地,含泪磕头:”道长,我不是为自己来,是为了我的孩子......内人不日就要临产......我怕孩子......”
明丰道长神色不忍,叹息不止:“先天之症多难周全,男儿肖父,女子类母,若是男儿,恐寿年难永。道法自然,无善无恶,无正无邪,是谓本初,若来日情形危重,你且将他送来,本座以道法强其本源,以道灵滋养,或可保命。”
乔永年伏地痛哭:“道长大慈悲,乔某有生之年铭记于心,刻骨不忘!”
明丰道长扶他起身,又言:“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施主,修心为上啊。”
言毕,明丰道长示意了听送客,了听忙引了乔永年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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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永年曾是这样一个男人,热心仗义、勇敢正直。
乔双喜三岁时病得厉害,乔永年想把她送上太清宫,路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江湖游医,竟一眼看破,双喜是心衰之症,乔永年大喜过望,求他援手,那人却为难,他说所需药材有一昧可遇不可求,乔永年怀疑他是为脱身寻的借口,那人却掏出行囊里的册子,指给乔永年看......
乔双喜四岁时,乔永年给双喜带回了第一个姨娘,清纯貌美,朱颜那年才十九,尚有精神气嘶声噎大闹一场,收尾是乔永年甩下的两记耳光,响亮又朴实,抽得朱颜两颊红肿油亮,足足三五天见不得人......
朱颜日渐一日消沉,六七天不开口言语,乔双喜年纪小,不懂事,每回朱颜见了双喜总要抱着她泪眼婆娑,双喜就拿肉嘟嘟的小手为母亲拭去眼泪,稚嫩无辜地问:“娘,你怎么啦?”朱颜不知如何作答,眼泪落得更急......
第八天的时候,双喜终于哄来了乔永年,他近来可忙,新姨娘怎么看怎么稀罕,怎么亲昵都不够,颇有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意味。
乔永年支走双喜,凑近去看朱颜的脸,朱颜像条缺水的鱼,挣扎着躲闪,乔永年失了耐性,甩着袖子坐下了:“差不多可以了,成天没个好脸色,没的让人心烦。我是个正常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闹成这样,失的不还是自己的体面吗?就是爷们儿消遣则个,哪家主母如你一般拿乔作怪,好没意思。”
朱颜不言语,神色倔强。
乔永年放软了语气:“阿颜,我们俩的情分自是不同,她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过眼云烟罢了,我和你才是真的交心啊。还有,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正妻,那些女子我绝不放心上,我的孩子也只许你生。”语气又转而哀伤低落,“阿颜,你也知道我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我只想快乐一天算一天,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吧......”
其实他明知道不会,却还是那么说了。
朱颜看看乔永年,他的面上仍有少年意气,可再看镜中的容颜,她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却再寻不到少女的鲜活灵动,是啊,无论如何比不过新人了,她苦笑着:“永年,那我去向哪里寻快乐呢?”
乔永年勃然大怒:“你不要不识好歹,若不是我救你,你此时已烂成一滩泥了,男人玩女人天经地义,想不通你就不要出来了!”
他径锁了门去了,朱颜不哀求,不言语,只是倚在窗前看那竹叶桃,竹叶桃长得很好,花期漫长,仿佛时时刻刻在盛放,满目殷红,几乎灼痛她的眼睛......
那样热烈的爱,也渐渐扑熄,正如当年所说“总有一天要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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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永年食髓知味,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后院里住的姨娘一年多过一年,青春貌美、媚态横生、文质彬彬、娇气俏丽、古灵精怪、可爱懵懂,各种款式应有尽有,乔永年本是绮年玉貌,又出手大方,少有不成的。只是他贪新鲜,后院里寂寞的女人越来越多,朱颜很好说话,只要有人求去,她就敢放人走,乔永年懒洋洋地也不过问。
由春心动到暮心寒,朱颜的心碎耗时十年。
她傍晚时分以竹叶桃汁液毒死了乔永年怀孕四个月的九姨太,不止九姨太,每个妄图生子的女人都被她害了,她固执的认为,这是乔永年承诺她的,是乔永年和那些女人欠她的。
乔永年回来的时候,朱颜正燃着火堆,在竹叶桃树下喝酒,竹叶桃在这个院子的第十年,乔双喜也快要九岁了,她不想再走了。
看着气势汹汹的乔永年,她难得的攒出个笑脸:“永年啊,别生气了,来坐一会儿......”拍拍旁边的草甸,乔永年撩开袍子,席地而坐。
朱颜痴痴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永年,其实我知道你的秘密的,可我不能狠心,孩子还得你照看呢。你若有了新的孩子,谁来看顾我的双喜呢?”
乔永年想夺过朱颜的酒,朱颜拒绝了:“从前你不喜欢我的酒,今天就不要抢我的。”闷头又灌了一口,酒香四溢。
乔永年叹气:“我们始终是夫妻,就算我有别人,这些年你也该生够气了,双喜有你看顾我很放心,小九的事,我不和你计较就是了。”
朱颜摇摇头,额角沁着汗珠:“永年,我以前好快乐,我以为和你在一起哪怕时间短暂,我也不会后悔,可现在我真的后悔了,因为不在一起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一起,又没有爱,我只能坚持这么久了,像我们一开始说好的,十年,今天就是我们相识十年的日子你记得吗......答应我,好好对孩子...不然我...”
声音渐弱低不可闻,乔永年觉出不对,他抢过酒囊,发现里面泡着竹叶桃的枝茎,而火堆里也堆着落花,朱颜额头冒汗,双目紧闭,人已经蜷缩着倒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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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桃一夜间落尽枝叶与花苞,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过去的年月里,它四季常青,即便冬日也不曾如此,府里渐渐有流言传出,说是枉死之人的怨灵徘徊不去,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
乔永年为朱颜办后事,同结亲时一样盛大铺排,铺天盖地不是他的歉意,是他的害怕,他妄图以此抚慰怀着恨意而去的、朱颜的亡灵;他邀请明丰道长来做法事。
太清宫诸人全部到场,由了音法师领唱经文,其余人等在灵堂打坐,了凡年纪尚小,坐在最后困得东倒西歪,最后被了听以道心不诚为由罚跪在灵前;乔永年的眼神虚虚的落在门边,末了起身:“让那位小师父休息会儿吧。”
明丰道长在乔永年的宅院走了一圈,末了走回竹叶桃树下,以手轻抚树干,月色下,明丰的面庞笼罩着圣洁而虔诚的光晕,乔永年疾步走来,向明丰道长行礼:“道长,院中是否有古怪,这树有问题吗?”
明丰道长摇头,轻声解释:“草木之灵,最易沾染邪气,先夫人恨意难消、怨念深重,又在此处殒身,它根基不稳,被怨念所侵,还好没沾染血腥之气,否则有成妖之患。”
乔永年闻言,大惊失色:“不敢相瞒道长,这花树于乔某一家而言至关重要,请道长务必相救......”
明丰道长却是惊奇:“既如此重要,为何不扦插新苗?”
乔永年苦笑:“不知为何,寻常扦插法无法成活,它来自南疆,我数次回去寻找,都不能再找到.....”
明丰道长沉吟片刻:”既如此,贫道先为其驱邪,明日你再遣人去观里取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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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永年心里介意着朱颜的最后一句话,害怕再生事端,他于丧事后遣散了后院的莺莺燕燕,精心照顾着双喜和那棵要紧的花树;他虽按那个游医的方子解了性命之忧,却也担忧后人为心衰之症所苦,因而尽力保全花树,他知道这是要命的事,从不敢向外人透露,就连面对明丰道人,他也尽量含糊其词,这些年算来,知道内情的只有郑管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