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枝》果嘉三叁

35、归家

　　几日后，春分的凌晨，宫门刚开，司徒娴便带着几个亲信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秦君铭站在宫墙上，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心里既有不舍，又有担忧。
　　他对着身边的暗卫统领低声吩咐：“一定要保护好皇后的安全，定期向我汇报她的情况，绝不能让她出任何差错。”
　　暗卫统领躬身领命，随即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
　　秦君铭望着远方，喃喃自语：“皎皎，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青骢马踏碎长街的晨雾，司徒娴先去司徒府，与父母亲汇合。
　　宫规森严，前朝与后宫的牵绊如无形的网，让她连家书都需斟酌再三，与父母上次相见还是年节时遥遥相见，年节事多，未能有空私下单独见面互诉近况。
　　母亲乔氏与父亲司徒宏在她册为皇后之后，换了御赐的宽大宅院居住。两个弟弟分家后，年幼时的宅子现在是四弟一家在住，二弟与父母同住。
　　司徒宏与两个弟弟一同在新府门前等候她，见她来了，速迎上来。
　　“父亲莫行礼，我先去看看母亲。”她从马上跃下，扶起父亲。母亲从去年至今年总是小病不断，她很是担忧。
　　“母亲在屋里候着姐姐呢，咱们有话去屋里说罢。”四弟在另一边扶住父亲。
　　这时的天刚蒙蒙亮，隔壁府的官员要去上朝，让旁人看见本该在宫里的皇后突然出现在街道上总是不妥。她点点头，先往里走去。
　　当初朝廷哗变，司徒姝的父亲支持废王，而司徒宏不愿同流合污，很是受了一番苦痛，现下走路缓慢身体也大不如前。两个弟弟一同扶着他慢慢在后面走着。
　　随她而来的侍卫们被门房小厮领去马厩放马歇息。如盈和如意给司徒三人行礼后，紧跟司徒娴往里去了。
　　乔氏与小女儿八娘还有两个弟媳一并坐在厅房等候。
　　八娘是在司徒族谱上的齿序，在司徒宏的子女里，她是老三，司徒娴是老大，俩儿子分别二四，还有一个十一娘是庶出的小五。
　　“母亲，八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司徒娴大步流星踏入屋内，笑嘻嘻凑到了乔氏眼前，“母亲，皎皎好想你啊！”
　　“哎。”乔氏紧紧抱住许久未能见的长女，红了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皎皎！我的皎皎！”
　　“姊姊前些天给家里递的口信，说是要独自来，母亲父亲都难以置信。之后每日总往外看，每天早上父亲都去府门口转一圈，生怕错过。”八娘也许久未见长姐，用帕子在拭泪，“回来就好。”
　　司徒娴能感受到母亲的泪浸湿了她的肩头，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母亲，让您和父亲久等了，女儿不孝。”
　　她能感觉到母亲怀抱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浅淡香气，这些年深宫的孤寂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弟弟们扶着司徒宏从外走进来，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着眼前褪去皇后光环、却已近而立之年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既为她成为皇后而骄傲，又心疼她这些年来在西北的苦寒、在深宫的孤苦被磨去的稚气，更愧疚自己没能时时护着她，现在虽有爵位但一介白身。
　　乔氏在众人劝慰下止住泪，拉着司徒娴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瘦了，皎皎你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是不是受委屈了？吃得好吗？睡得安稳吗？”一连串的追问，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没有，母亲，女儿在宫里很好，太后和陛下都待我很好。”司徒娴强忍着泪意，笑着安慰母亲，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只是一直惦记着家里。”
　　司徒宏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别哭了，皎皎一路风尘仆仆，先让她坐下歇歇。”
　　“我省得的。”乔氏牵着司徒娴坐她身边，看向司徒娴，眼中满是慈爱，“见见你的弟媳们。”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两人都不是诰命夫人，没见过她，当下有些紧张地行礼。
　　司徒娴温和笑笑，“都是自家人，无须多礼。”
　　二弟和四弟纷纷扶自家夫人起身。
　　二弟媳张氏是太常寺少卿侄女，她怀秦琏时刚定下亲事，去西北后他们才完婚。长相清秀，个子不很高。
　　与二弟很配，夫妻俩都是没什么心眼的单纯样子。
　　二弟当年也是受了不少苦头，不再能生育，左腿微跛。所幸夫妻和睦，育有一子，一个女孩。
　　四弟媳王氏是农户女，当初动荡，四弟被其所救，便互许终身。面色红润，看着身体很结实很健康的样子，自从秦君铭登基后他们才回到京城定居。育有二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司徒宏当年事罢，没了一官半职，秦君铭登基时封为昌宁侯，次年封为昌国公。
　　乔氏被封为昌国太夫人。司徒娴自认自己的弟弟们没什么大才，劝住了秦君铭还想给弟弟们升官加爵的冲动想法，没劝住给父母提了爵位。
　　八娘的夫婿孙氏是当时精挑细选的户部侍郎之子，现在在礼部任职。与八娘相敬如宾，刚去里屋把他们刚周岁梦中惊醒的小儿子再哄睡着。两人还育有一女。
　　“姊姊，我那小儿子睡前是离不得人，故而他迟迟才来。”八娘拽了自己今天格外木讷的丈夫，“快与姊姊见礼。”
　　司徒娴乐了，看起来相敬如宾还是保守了，蜜里调油才对，从进屋后孙某的目光还没从八娘身上离开过。“妹夫免礼。”
　　众人闲话，唠些家长里短。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又都移步膳堂用早膳。
　　用毕，方唤了小辈们牵来认认姑奶奶。
　　三家各一个女孩，年龄相差不大，约莫四五岁。全是秦瑜的表妹，若是秦瑜这次也在，大抵是异常欢喜，她一直是最小的，想做姐姐。
　　女孩们模样都肖母，很好分辨谁是谁。张氏瓜子脸，王氏方圆脸，八娘鹅蛋脸，各有风姿。
　　两个男孩年龄都小，只觉模样算端正，看不出什么。正看着，八娘家的小子突然嚎啕大哭，八娘夫婿赶忙从奶娘手上接过孩子哄着。
　　八娘听到哭嚎声不由得皱眉，跟姊姊诉苦：“这小子忒爱嚎了些，就他爹抱着能止住，换了其他人都止不住。倒衬得小女当时格外乖巧可人。”
　　司徒娴牵住八娘的手，认真说道：“你产子辛苦，那也是妹夫的儿，合该他照顾。”
　　八娘眉头不皱了，笑道：“我与婆婆也是如此说的。姊姊懂我！”
　　“小十一怎么这个点还未见她？”司徒娴问起不见踪影的十一娘，心中奇怪，按说十一娘明年及笄，现在待字闺中，也得一起出发归乡才是。
　　八娘回：“姊姊办的学堂，说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要领学生们多多躬行，这些日子都在京郊附近村子深入研学呢。”
　　四弟媳王氏接上话茬：“是哩是哩，我本也是陪训夫子，昨日刚告假回来的。”
　　司徒娴想起来了这学堂，是在册后大典结束后，她以“为公主挑选陪读与侍女”为名，在京城创立了一个只招收女学生的书院。对年龄要求极为宽泛，下至六岁幼儿上至而立妇女，皆可入院学习，历经重重考核方能成为公主下属。
　　她在书院渐渐走上正轨后忙于其他事务，将这事抛之脑后了。书院有当朝皇后坐镇，办了至今有两年多，招生两届，学生有六七十人，她实在是都记不住有哪家的人。
　　十一娘竟也在其中学习。
　　是了，自己的所有选择与举措，都会有家人的支持。
　　“咱们回乡途中经过十一娘在的村子，刚好去接了她。”王氏将缘由讲清。
　　“我在宫中事务繁忙，书院诸事都托岑山长在管，只年终考核我晓得，这些日常学习我倒是鲜少了解，劳弟妹介绍一二。”司徒娴示意王氏坐到身旁来，乔氏见她们聊得挺好，带着儿媳张氏和小儿子一道去将装车的行李点一遍，以防疏漏。
　　不良于行的司徒宏和大儿先去了马厩，盯着管家最后检查马匹与马车细节。他俩最先上车，先舒服坐着，届时不耽搁大家上车。
　　如盈请示过司徒娴，悄然退出去和后赶到的暗卫统领见面，随行护卫不能太多，要至少分一半藏在暗处。
　　如意继续侍候在司徒娴身后。王氏见司徒娴与身边宫女耳语，她便止住话头，待司徒娴又看向她时，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二弟媳张氏也在书院任职，张氏博览群书，外祖父是翰林院博士，所以被聘请编撰女学部分科目的课本。
　　张氏较为腼腆内敛，这个职业现在很是适合她，与人交谈不多，埋头研究即可。
　　司徒娴又意外又高兴听到这些，她的小小念头得以让大家的才能发挥作用，真是太好了。
　　王氏农女出身，来京前还是目不识丁，入京后开始习字，发现市面上关于农学的著作不多且晦涩难懂，便自己归纳整理自小的农作心得，其丈夫辅以图解。
　　如此三两年，说不上来有没有沾皇后的光，总之是以女子之名著书出书了，且有些好名声。
　　于是，书院岑山长得知此事，亲自登门来访，请其任教，成为书院农学王夫子。岑山长又知其与张夫子与皇后娘娘的亲戚关系，更觉皇后娘娘深谋远虑，遂对学子更为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