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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书院 ...

  •   晌午,又用了些茶点,乔氏带着儿子儿媳们将装车的行李又点了一遍后,收拾妥当的众人启程归乡。
      司徒娴叫八娘与乔氏都和她同车,母子仨人好说话。
      出了府门,绕过闹市直接出城。
      城内的路平坦好走,她的马车基本上无甚颠簸,出了城官路也还算坦途,如盈递了本书进来。
      是她让如盈去书局买的王氏著作,打算路上翻翻看。
      乔氏看见了,笑道:“大丫很勤学,言语生动诙谐。”
      王大丫,王氏的姓名,书封上的作者一栏写的是王安荣,想来是成婚后取的字,安荣安荣,平安富贵荣华,好寓意。
      “原先我们知道弟弟在外结亲,结的据说是个‘悍妇’,我们都有些忐忑。”八娘也笑,“这‘据说’果然就是谣言,弟妹为人爽快大方,很是能干,况且要不是她,弟弟哪能站起来。”
      “今日得见,方知你们先前满口夸赞的媳妇竟真的如此好。”司徒娴之前在乔氏进宫探亲的时候问过家中事,只那时她满心愁苦,还以为乔氏是安慰她,毕竟俩弟弟都分家了。
      “分家啊,这宅子里都是御赐的,花花草草皆是天恩,大丫看见那么多沃土只用来种名贵花木,于心不忍,你弟心疼就提议他们去咱原先的宅子住。”乔氏知道她竟然因为分家而以为当时是强颜欢笑,只觉好笑。
      继续解释:“说是分家,实际上还是一家人哩,逢年过节都是一起过的。大丫还老来看望,带着在家中种的果蔬。刚摘下来的就是比从庄子上隔天运来的新鲜可口。”
      司徒娴彻底放下心来,家中和睦是极好的事。
      清风掀起窗帘一角,吹拂过司徒娴的脸颊鬓角,她脸上还未收起笑容,扭头往外看去。
      天是万里无云洗过似的澄蓝,风也温柔,裹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掠过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春小麦随风滚起一层层浪。
      那绿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株株麦苗已长至半尺许,纤细的麦秆挺直了腰杆,顶端的三片嫩叶呈披针形舒展着,边缘带着极淡的白绒,齐刷刷地顺着风势微微晃动,在田垄间铺展成无边的绿毯。
      晌午田间没什么人,司徒娴伸头出去张望。乔氏他们都知道她是憋久了,也就无人劝阻。
      看天,看地,看前方,二弟与张氏都着骑装分别骑马走在最前,后面是四弟与父亲的马车,再是王氏与女孩儿们的马车,再是她在的马车。
      回头看后方,马车里是奶娘们和男孩儿们,妹婿骑着马跟着后面的马车。行李辎重在最后的板车上,板车前还有一辆是如意带着众丫鬟小厮们坐的,外面有些骑马的丫鬟小厮,他们换着坐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路打了个拐,她看见被远远抛下的巍峨国都。
      城墙高耸屹立,护城河流淌不止,看着不断倒退的都城与风景,没有明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现下是满心的轻松惬意。
      伸出手去,感受到风从手心溜走,看似摊开的手心空空,实则握住了无定形的风啊!
      爽哉!
      探出的身子退回马车里,又与乔氏八娘闲聊约莫一盏茶。
      张氏骑马过来说前面就是十一娘所在的村落了,车队待会儿整顿两炷香的时间。
      张氏一身骑装坐于马上,身形利落,眉目间不见初照面的腼腆,显得沉稳练达。
      待乔氏她们应了,张氏便轻勒缰绳,再度向前行去。
      “黎君话少,行事却极为稳妥。”乔氏见司徒娴的目光停在张氏身上好一会,开口:“她不嫌二郎,已是菩萨心肠。因此,她愿做的事,我们自当尽力成全。”
      “当初书院缺夫子时,黎君主动请缨之前,我也曾暗自犹疑——她性子静,夫子却需与人周旋往来。可既是她心之所向,便该放手让她去做。”乔氏语声温缓,似忆当年,“那时我还特地入宫见你,又与岑山长深谈过一番,这才真正安心。”
      司徒娴对母亲那次进宫已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问过岑山长的为人,以及书院安防、环境诸事。原以为是替旁人探问,原来如此。
      “岑山长我还没见过,倒是听十一娘夸过多次了。”
      八娘翻看起搁置在一旁的王大丫著作,搭话道:“听她形容,竟似个八面玲珑、舌灿莲花,又能运筹帷幄、洞明世情的人物——严厉时如霜,温柔时似水,柔刚并济,实在难得”
      司徒娴闻言不禁莞尔,岑山长是她从西北带回来的妇人。
      岑氏命途多舛,早年嫁与同乡青年,随军赴凉州。未几夫丧,携幼子艰难度日,迫于生计再嫁军户,不料数年后再寡。辗转至州府时,恰逢郡王府中征选仆妇,她前去应选。司徒娴见其机敏本分,遂留作侍女。
      知其乃烈士遗孀,司徒娴平日多有照拂。这份善念,后来竟救了秦瑜一命。彼时司徒娴产后体弱,秦君铭重男轻女,下人间风气渐歪,秦瑜处境堪怜。幸得岑氏暗中通传,司徒娴方才知晓,及时拨乱反正。
      事后,司徒娴发卖刁仆、整顿内院,将岑氏提拔至身边照料秦瑜,其才干也渐被察觉、重用。
      昔日在西北,司徒娴出资设庄,创办慈善堂,收容孤儿、救济百姓。岑氏向她建言教化之策,并自请协理堂务。其后慈善堂便由岑氏主持,如今则由她亲手带出的学生接管,如歆亦从旁督理。
      及至回京,司徒娴欲立书院,岑氏闻讯即踊跃参赞,操持创立诸事,终膺山长之任。司徒娴从不讳言于人:岑山长是她的左膀右臂、心腹之人。
      在司徒娴眼中,岑山长心细如尘、体贴入微,善察人意、果敢坚毅,恰似一位温柔可靠的长姊。
      马车徐徐停稳,村口古槐下已有两人静候。十一娘一身杏子黄衫,眉眼活泼明媚,另有一位青衣素簪的女子静立在旁,约莫三十五年纪,周身透着习武之人的挺拔气度,眉宇间隐有霜色,不怒自威——正是方才话中的岑山长。
      二人见司徒娴下车,趋前敛衽行礼,虽知是微服简从,礼数仍一丝不乱。司徒娴虚扶一把,温声道:“不必拘礼。”
      十一娘与司徒娴阔别经年,相见时眼圈微红,压下思念,笑吟吟说起书院近况,岑山长只静立聆听。待十一娘话毕,岑山长方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借一步说话。”司徒娴会意,随她走向村舍旁一间空置的草堂。
      柴门轻掩,漏进几缕斜阳。岑山长转身凝视司徒娴,眼中浮起深重的感慨:“这些年,臣始终不信您会甘居深宫。”她语声压低,却字字清晰,“初见时您眼底那簇火,从未熄过。”
      司徒娴指尖微颤。岑山长继续道:“因此臣尽心经营书院,非为虚名,实是为您栽培可用之人。他日您振臂一呼,堂下当有应者如云。”
      这话如惊雷落耳,却又似檐下雨滴,敲开沉寂多年的心潭。司徒娴望着窗棂上浮动的光尘,忽然想起秦君铭转身时毫不留恋的衣角,想起产褥中听闻女儿被薄待时刺骨的寒凉。
      “情爱原是镜花水月。”她缓缓开口,语声渐凝如霜刃,“唯有权力真实可握。”
      岑山长深深一揖:“书院上下,愿作娘娘手中青锋。”
      日光西移,草堂内光暗交错。司徒娴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化作深潭般的沉静。“你奉命寻找生源,行万里路,可曾见沿途民生?”
      “见了。见了饿殍,见了荒田,见了劳苦众生。”岑山长从怀中取出一卷册子,纸张边缘已磨得发毛。“这是臣沿途记录的各州郡实情。荆州水患后疫病横行,湘西苗疆土司争斗不休……朝廷拨的粮款,十成到百姓手中不足三成。”
      司徒娴接过册子,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忽然抬头:“山长以为,本宫当如何?”
      “娘娘心中早有答案。”岑山长目光如炬,“昔年在西北,您能于战乱中设慈善堂、安流民、兴教化。如今——”她顿了顿,“深宫困不住真龙。”
      外间传来马匹轻嘶,整顿将毕。司徒娴将册子收入袖中,那薄薄的重量,却似有千钧。
      她推门而出时,十一娘正仰首看槐花纷落,笑靥如初。司徒娴走过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却未曾停留。
      车队再度启程时,夕阳正沉入远山。司徒娴掀帘望去,见十一娘骑马行在前头,杏黄衫子在暮色里跳动着最后一抹亮色。岑山长站在道路旁,目送他们远去,背脊挺直如松。
      夜深宿驿时,司徒娴在灯下细读那卷册子。烛火摇曳,映着她紧蹙眉头的肃容。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衣袂声——不是风声。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页,心中雪亮:秦君铭的影卫,一直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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