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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心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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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秦君铭回到为他准备的乾安宫,殿内安置的炭盆烘得宫室暖意融融。
司徒娴按规矩前来问候千里迢迢归来的帝王——懒得理,但是皇后的本分。她端着御厨精心炖的参汤,走进殿内时,秦君铭正坐在窗边宽榻上,摩挲着腰间的玉珏,神色沉凝。
“陛下一路劳顿,御厨辛苦炖了些参汤,陛下趁热饮用。”司徒娴将汤盅放在桌上,躬身行礼后,便欲退下。
“站住。”秦君铭开口,声音低沉,“这些日子,别宫的事,辛苦你了。”
司徒娴驻足,垂首回道:“照料太后与宫中人等,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秦君铭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泛起怒意与委屈。他明明是想对她好,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可她却始终这般疏离。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司徒娴,你就这般不愿与朕多说几句话?”
司徒娴身子微顿,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陛下乃九五之尊,日理万机,臣妾不敢叨扰。”她的眼神清澈,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极了北境的寒冰。
秦君铭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叨扰?朕是你的夫君,是孩子们的父亲!你在别宫过得舒心自在,可曾想过朕在辽东浴血奋战,日夜牵挂着你们?”
他语气带着帝王的威压,像是在质问,而非倾诉。
司徒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淡淡道:“陛下是帝王,守护江山社稷是您的责任。臣妾在别宫,守好六宫,照料家人,亦是臣妾的责任。陛下大捷归来,是国之幸事,臣妾与有荣焉。”
她的话句句得体,却字字透着距离,将两人的关系框在了“君臣”、“责任”的框架里。
秦君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想要的不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想要的是她的在意,是她的埋怨,是她像当年在西北那样,会对着他发脾气,会拉着他的手说“小心些”。
可眼前的司徒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明媚刚烈的少女了。他以为,只要他给予她皇后的尊荣,给予她无上的庇护,她便会满足,却不知,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你到底想要什么?”秦君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给了你中宫之位,给了你母仪天下的荣耀,给了你孩子们的尊荣,你还不满意吗?”
司徒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臣妾很满意。能为陛下分忧,为大齐朝尽一份力,是臣妾的福气。”
秦君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火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两人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想起年少时,他对她的一见钟情,为了娶到她,在背后步步为营不敢让她知道,担忧她认为他心机深沉;想起新婚不久,他发现她爱看话本,她害羞的笑;想起他见到她风尘仆仆远离京城与他在西北扎根时,承诺说要与她并肩同行,守护这万里江山。
那些画面,如今想来,如同隔世。
他试图挽回,却依旧端着帝王的架子。
回宫后的第二日,他让人送来五箱赏赐,皆是北境与沿途的奇珍异宝——雪白的狐裘、硕大的夜明珠、几匣子莹润的珍珠宝石、锋利的弯刀。
“这些都是朕在北境所得,你看看喜欢吗?”他坐在殿中,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和,仿佛只要给予她足够的物质,便能弥补两人之间的裂痕。
司徒娴看着那些珍宝,淡淡谢恩:“谢陛下赏赐,臣妾会妥善收好。”
她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让人抬下去,妥善保管,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物件。
秦君铭还想做些什么。他特意抽出时间,陪公主皇子们练习骑射。
他亲自教秦琏射箭,看着儿子拉弓的模样,想起当年夫子教他的场景,便转头对司徒娴道:“夫子当年教朕射箭时,可比朕严厉多了。”
司徒娴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浅浅一笑:“陛下天赋异禀,当年一学便会。莲蓬还需多练习。”她的回应依旧是得体的,却没有接他话里的温情,硬生生将回忆的氛围打破。
他又在午膳时,特意提起当年在西北的趣事:“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在军营外的雪地里打猎,你一箭射中了一只雪狼,朕还夸你厉害。”
秦瑜与皇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司徒娴却只是附和着笑了笑:“陛下记性真好,臣妾都快忘了。”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半分怀念。
秦君铭心中的失落越来越深。
他不懂,为什么那些珍贵的回忆,在她眼中变得如此不值一提;为什么他明明就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如此遥远。
他不知道,司徒娴并非忘了,而是不敢想起。
每当想起当年的日子,便会愈发觉得如今的处境可悲。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赏赐与恩宠,而是那个会与她并肩作战、尊重她、理解她的亲密爱人。可如今的秦君铭,眼里只有帝王的威仪与骄傲,早已看不见她内心的真正需求。
翌日,皇帝休沐日。
司徒娴请皇帝同意她出宫去京郊的山巅透透气,帝允。
她简装出行,带了几个侍卫,一路骑马疾驰至皋山的山巅。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皑皑雪山上,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晕。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想起当年与秦君铭、秦君锌一同在此处看日出,那时的风是自由的,空气是清新的,他们谈战事、谈理想、谈未来,眼中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
皋山,离京最近的一座山,站在山巅,可看见京城大半风景,回头还可见身后更巍峨高峻的连绵山脉。当年在这里,是打着勤王名号进入京城的最后一步,等待日出,静候时机,万般可能。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秦君铭。
“在看什么?”秦君铭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高处,而是与她保持着平等的姿态。
司徒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看日落。”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声响。
秦君铭轻声道:“当年,我们在这里看过日出。”
“嗯。”司徒娴淡淡应了一声。
“那时候,你说……想与朕并肩守护这江山。”秦君铭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司徒娴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复杂,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陛下,当年的话,都过去了。如今,陛下是帝王,臣妾是皇后,我们各司其职,便是对江山最好的守护。”
秦君铭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炽热,只剩下平静如水的疏离。
他终于明白,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不是宫墙的束缚,不是规矩的严苛,而是他自己。他成为了帝王,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失去了与她平等相待的初心。他总想用帝王的方式去爱她、去挽回她,却忘了,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同行、懂她、敬她的爱人。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散去,山林间泛起寒意。秦君铭看着司徒娴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带着一丝决绝,仿佛在与过去彻底告别。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
他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终究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
她是皇后,却被囚在深宫,折断羽翼,失去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待她的少年。
身上的衣物保暖,真皮大氅隔绝寒风,可秦君铭的心,却如这山间的寒风一般,冰冷刺骨。
而司徒娴走在下山的路上,晚风灌进她的披风,凉意拂过她的裙角,带来阵阵寒意。她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一如当年在西北军营看到的那般。只是,当年陪她看星星的人,早已不在了。
她心中无悲无喜,徒留平静。人心变了,自以为是的深情便如荒草,就是笑话。
或许,这便是她的宿命——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守护好太后与孩子们,在这宫墙之内,安稳度过余生。至于情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与疏离中,消磨殆尽,不复存在。
自那日后,司徒娴又不再主动搭理他。
他又去慈宁宫找太后聊天谈心。
先冠冕堂皇关心健康,再图穷见匕问到年节怎么过的。
太后滔滔不绝地夸皇后各种好各种妥帖,大家身体都好了不少,今年冬天主子们都没人有感冒发热。还乐呵呵地分享过年趣事。“皇儿你呢,这个年节如何?”
秦君铭苦涩,他不在的时候他们真潇洒快乐啊。“尚可。辽东总督热情好客。”
“那便好。辛苦皇后做了这么多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太后哪能看不出来皇帝和皇后之间有问题,只是两人都缄口不言,她贸然掺和反倒不美,又忧心皇帝犯糊涂换皇后,便先摆明自己的立场。皇后极好且无过失,她不会任由皇帝决定皇后去留。
“儿臣明白。”秦君铭听出太后的言下之意,更觉苦涩,所有人都在为皇后说好话,无人看出帝王的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