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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悲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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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话音一落,杜若的身形晃了晃,渐渐皱起眉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难怪。
虹盛集团原先叫承嘉集团,后来无缘无故改了名。在大伯的忌日上,何斯行双膝跪出血,一连几天淤青都没能消下去。
何虹盛已经去世多年,但却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何斯行身边。
杜若张了张嘴,喉咙间被堵得难受,嘶哑着问:“何虹图和你爷爷知道吗?”
昏暗的灯光下,何斯行高大的身影单薄又孤寂,像是由内而外泛着丝丝的冷气。
他讥讽一笑,说:“他们都知道何斯言是何虹盛的孩子,对于我,他们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不确定,心间就会永远有一团疑云,不管直接还是间接都会影响到行为和语言。
杜若走上前,牵着他冰凉的手,不断揉搓着,想让他变温暖些,“为什么?”
“别人都以为何高阳最爱的那个儿子何虹盛在国外英年早逝,却不知道他是死于精神病。而何虹图只是当时何家家主拍板决定过继给何高阳的。”何斯行任凭他牵着手,平静无波地说。
“所以何虹盛没有出国,一直生活在何宅,包括徐薇和何虹图结婚后也在对吗?”杜若拉着他走到路边黑色雕花长椅上坐下。
“是。”何斯行说,他的话像是一口深井,里面埋葬着何家不堪的过往,“徐薇和何虹图结婚没过多久,何虹盛有所缓解的精神分裂突然复发了。徐薇还不了解他的病,想去照顾他,却被他伤害了。”
岛上夜间浓雾四散,周围的环境都像是一场梦。
杜若浑身一震,他明白何斯行口中的伤害是什么意思,放轻语气问道:“没过多久何斯言就出生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不会让小孩生下来。只要孩子没生下来,这场荒唐的伤害还可以勉强揭过去,孩子若是生下来,三代人都永远困在这场悲剧中了。
何斯行点点头,“徐薇当时不想生,但是何高阳执着于想要何虹盛的孩子,用尽高压手段,何虹图不敢说不。最后让何斯言诞生了,只不过早产,一生体弱多病。”
何高阳能够将集团改成何虹盛的名字,他对亲生儿子的执着可见一斑。能够留下一份血脉,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回忆起见过几次面的徐薇,杜若陡然觉得她完全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所以她憎恨何虹图。”
原本应该保护她的人,只能懦弱不敢言。而那个伤害他的人,因为自身的疾病,因为何高阳的偏袒,仍旧生活在何宅,住在一个屋檐下,好像这场悲剧没发生过一样。
“四年后,我出生了,身体健康,被何高阳默认为接班人,精心培养。”何斯行动了动手指,反握住杜若,“我到底是谁的孩子,只有徐薇知道。”
“但是她永远不会透漏出来,作为对何高阳和何虹图的报复。”杜若接过话。
对于何高阳来说,本以为自己一生的基业,最终都会落在过继子的身上,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留给何虹盛的孩子。
而何虹图宛如这场悲剧里的小丑,不敢严不敢怒,但内心的恨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所以对于何斯行,他们每个人都抱有自己的私心,把他当做报复工具,当做机器般的接班人,当做可能的耻辱,偏偏没人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除了奶奶。
杜若侧过头,“奶奶知道这一切吗?”
“何高阳瞒着她。”何斯行绷紧下颌,“但是我怀疑她知道了,所以住在疗养院,不再踏入何家半步,更不见何家的人。”
他说得风轻云淡,杜若却难以想象他知道这些真相时的心情,抬手摸着他的棱角硬冷的侧脸,露出一个艰难的笑。
“笑什么?”何斯行在他手心蹭了蹭。
杜若说:“奶奶为什么叫你卷卷?何家还有人这样喊你吗?”
“没有了。”说到奶奶,何斯行眼底这才有了些波动,“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脑袋很大,她觉得像一颗卷心菜,就给我起了个小名。”
杜若打量着他的脑袋,笑了笑,又很快收敛了笑意,“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小就怀疑了,但知道实情是在奶奶第一次脑出血抢救回来后,她性情大变,一个人住进疗养院,很长一段时间不见我。”何斯行说。
那会儿他也就十七八岁,正是动荡的青春期。
杜若的手指划过他锋利的眉尾,划过眼角,划过脸颊,定在他的下巴上。
何斯行捉住他的手指,垂眼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当初在想什么?”
“没有你想象中的暴怒或者疯狂。”何斯行拿着他的手移到自己的心脏处,“就是麻木而已,这个地方变得更加空荡。”
掌心的跳动强而有力,似乎掩盖住周围的一切声音,强势得占住杜若的耳朵,让他的知觉里只能装满这一个人。
“那现在呢?还空荡荡的吗?”他问。
何斯行回答:“不了。”
夜路上的行人渐少。回到民宿的时候已近深夜。
这一番谈话明明让彼此用尽了力气,回到住处后,却发现内心多出来的惆怅无处消解,只能彼此缠绕着,汗水相互汇聚。
杜若攀着他的脖颈,脑海中只想偏执地把十八岁的何斯行的内心填满,构建出一处温暖的场所,将其包裹起来,挡住外面的伤害和虚假。
他像是一株藤蔓,缠在何斯行身上,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卷卷”,软软叠叠。
忽而,何斯行把他扯下来,在他后面,按住他的后背,克制又低声的声音说:“杜若,我是个没有人爱的怪物,你不能离开我,否则我也会疯掉,然后将你囚禁起来,做尽伤害你的事,毕竟精神病是会遗传的。”
随着他的动作,杜若微微拱起后背,字不成句,喘着气说:“没关系,疯了我也能接住你。我爱你,胜过一切。”
最终,何斯行趴在他耳边,冷淡而又深情地说:“我也爱你。”
疯狂一夜后,第二天起来已经是接近中午。
昨天杜若撬开了埋在何斯行心里的秘密,却没有给他建议,只是想帮他分担那份情绪,至于以后的选择,他都会支持。
“去吃早午饭,然后我们下午去白朴的村子里,找巩婆婆。”杜若一边打扫着卧室的狼藉,一边说道。
晚上太过激烈,就导致没脸让钟点工来收拾房间。
何斯行坐起身,眼神里透着刚睡醒的迷茫,薄被从他胸前滑落,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腹肌,以及昨晚刚在胸肌上留下的红红痕迹。
又闪过几个画面,杜若脸一红,催促着何斯行,“快点,巩婆婆天黑以后就不见人了。”
何斯行这才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赤裸着身体走向洗手间,没一会儿,好像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湿哒哒的手一把捞起杜若的腰,在他嘴上落下一个薄荷味的吻。
“我爱你。”
楼下的游客早就开始新一天的假日狂欢。阳光,海浪,沙滩,都不及这一吻。
杜若仰起头在他喉结的红点上亲了一口,然后接着转过身收拾房间,几分欢喜几分娇羞,床上的欢愉已经体会过无数次,这次倒像是刚刚谈恋爱的少女。
白家村在岛上的最深处,乘车拐了又拐,最终停在一处小渔村里。
这里的海水好像比别处咸上一点,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刚下车的时候何斯行就皱起眉。
但走入村子里面,可能是已经适应了,这股味道倒也不那么难闻。
据白朴说,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大多都姓白,只有巩婆婆这一家外来户。
巩婆婆自小跟着父母和哥哥搬迁到白家村,现在已经是方圆几里内有名的神婆,一出生就是阴阳眼——一只眼睛只能半睁着,但看不清物,另一只眼视力正常。
无论婚嫁,还是丧事,又或者是久久不能治愈的怪病,都会来找巩婆婆看一看,久而久之,她在村子里的名望比村长还要高。
白朴一出生,就被巩婆婆寻上家,对白朴的父母说你家的孩子不同寻常,身怀异能,想要养在身边。白朴的父母一来不信鬼神,二来只有这一个孩子割舍不下,便当场拒绝了。
只是后来,随着白朴的渐渐长大,会无缘无故的惊惧或者大笑,不分场合说出一些让人尴尬的话,白朴的父母只能将他送到巩婆婆身边。
生活在巩婆婆身边的,除了白朴之外,还有一个人,比白朴年长十多岁,是巩婆婆的侄子,巩华。
不同于白朴有异能,巩华只是单纯的对一切神秘的力量感兴趣,在巩婆婆身边做过不少研究。
只不过巩华十八岁后就从岛上离开了,一直毫无音讯。
杜若照着白朴给他的地址,寻到最北边的一个院子前。
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春联,虽然经过半年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接近淡粉,但还是能够看出痕迹,辨认出春联上的字。
只有巩婆婆家门前,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周围也没有家家户户门前种的绿化树,更没有任何花草。
杜若和何斯行对视一眼,扣了扣铁门上的拉环。
不过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她旁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孩,女孩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只听中年妇女对着屋内的人浅浅弯了弯腰,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婆婆,谢谢嘞,您忙,我们走了。”
等妇女和女孩消失后,屋内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