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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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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薇直愣愣地盯着何虹图,眼睛里全是愤怒。
她的婚姻,她的青春,全都葬送在这座大宅里。这二十多年支撑她的就是等待自己儿子掌控何家,继承虹盛集团。
直到律师宣读完毕,何斯行脸上一直淡淡的,并不在乎奶奶手中股份的归属问题。她这才突然醒悟,全家人都默认何斯行就是将来的继承人,从小以继承人的方式严格培养,在何高阳的态度下,没有给予他任何家庭的温馨,以防过度溺爱让他消磨了意志。
或许他并不在乎虹盛,也并不想成为何家的接班人。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中不断浮浮沉沉,让她坐立难安。等何斯行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猛然抓住何斯言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去看看你弟弟。”
何斯言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背,跟着何斯行走出去。
遗嘱中也有杜若的名字,所以他全程陪在何斯行身边。见何斯言跟上来,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又思及遗嘱的内容,他便对何斯行使了个眼色,快走两步,在车里等着。
通过右后视镜里,他发现何斯言的脸色苍白,即使在仍旧温热的夏末秋初,他的脸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血丝,眼底的青色更让那张脸添了几分憔悴。这几天奔波于奶奶的后事,他那原本就薄弱的身子又轻瘦不少。
为了撵上何斯行,快走了几步,何斯言现在停下后有些喘,掩着嘴巴咳了几声,何斯行很有耐心地在旁边等着他平复。
“斯行,他先是突然回来,改成姓何,又进入集团,现在还掌握了奶奶的股份,你不得不防啊,小心将虹盛拱手让人。”他的言语中少了以前的虚情假意,倒显得诚恳不少。奶奶的突然离世,恐怕对他的打击也不小。
何斯言口中的他不言而喻,只是何斯行平静无波,“奶奶的股份是留给了何虹图,不是他何昊穹。”
何斯言表情一滞,“有什么不同吗?爸爸既然让他进何家,又不断为他在虹盛谋划,这不就表明是站在他那边的,你不要告诉我没看出他们的心思。”
“看出了又怎样。”何斯行仰起头看着亮绿色树叶间留下的斑驳,在他锋利的脸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何斯言不敢置信,“你忘了这二十年你是为什么活着了?”
何斯行抬起眼皮,望向他,说:“那是他们给我的人生定义,不是我认定的。”
何斯言有种预感,他可能马上就脱离何家这片污浊之地了,不由得提高音量:“那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你觉得爷爷会放你走?”
何斯行突然笑起来,“他老了,何斯言,他已经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这时起了一阵风,微凉,卷走了夏日的闷热和焦躁,带着另一种气息,仿佛昭示着新生活的开始。
何斯行踩着汽车脚下的踏板,缓缓驶出那扇铁黑色的雕花大门,背后的老宅已经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黑点,永远定在哪里。
奶奶的离开,斩断了他和何家最后的牵扯,从此他没有家了。
也不对,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他已经有了新的家。
“你不奇怪奶奶为什么没有把股份留给你吗?”杜若注意到他的视线,坐在副驾驶上偏着头问道。
奶奶的财产丰厚,但是其中最有价值的还是虹盛集团的股份,虽然份额不大,但是每年的分红也是惊人的,而且掌握着股份,就有了对虹盛的话语权。
最有价值的东西一般都会留给最疼爱的人,而杜若和奶奶认识以来,就没有听她提起过这个儿子,感情上应该是淡薄的。所以不仅徐薇好奇,他也略有不解。
“奶奶并不希望我继承虹盛。”何斯行缓缓开口,“她没有给我股份,却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和支持。”
杜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或许资产和股份是金钱上的价值,但奶奶留给他们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疼爱。
她知道最爱的孙子一定不缺钱,而且不论他在哪,都有能力让自己在物质上活得很好,但精神上就不一定了。所以她把私人物品交由他处理,无声告诉他,你永远是奶奶最爱的小孩。
爱不应该以宽度衡量,而应该以深度。
回到熙园公馆,没过一会儿,靳庚泽来了。
自从在火化场外见了一面,这几日他们忙着都还没有坐下好好说话。杜若和何斯行没有精力出去吃饭,便叫了一家餐厅的套餐,三个人在家里吃了顿饭。
杜若知道他去西雅图是追一个男人,而且从何斯行的口中,能猜到大约是追上了,只是把人拐回国内还是有点难度。
相比那个男人,他更关心靳奕桐,出国待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靳庚泽从手里找出一段视频。
一双亮汪汪的大眼睛对着屏幕眨动着,奶声奶气地问屏幕后面的人,“爸爸,好了没有啊。”
“好了。”靳庚泽说道。
靳奕桐这才端正身子,直视着屏幕,挥了挥手,说:“杜若叔叔,我是桐桐呀。好久没见,你有没有想我啊。”
杜若的心像是被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视频里的小崽太可爱了。
他捧着手机,眼睛里闪动着光,嘴唇不自觉地上翘。
何斯行在旁边,往屏幕上轻轻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杜若沉浸在视频里,没注意到。只听见靳奕桐绘声绘色地跟他说西雅图的趣事,最后捧着腮有点惋惜,“可惜吃不到你做的蛋糕。这里的甜点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就要脱口而出“没关系,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想吃多少有多少”,听到靳奕桐接着说了下一句,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录制的视频,不是视频通话。
隔着十六个小时的时差,他们的视频通话并不多。
“干爸肯定吃了很多蛋糕和糖果,你要告诉他,甜食吃多了容易长蛀牙,可疼了。”他情不自禁用小手捂住脸颊,看来没少被蛀牙折腾。
说到这,他对着镜头扭捏一下,说:“也告诉他,桐桐也想他了。别忘了让他给我买新出的乐高。”
看来跨着一个海洋,还没有将本来就不多的干父子情磨没了。
小孩有点话痨,半天没有结束的意向,最后被靳庚泽打断,才用力挥着手说了再见。
杜若把手机还给靳庚泽,“桐桐什么时候回来啊?”
“准备九月份回来,在国内上幼儿园。”靳庚泽回答。
“不要给他安排太多兴趣班,多给他些玩的时间。”何斯行喝了口酒,说道。
“放心。我们家不指望他接班,只要他开心长大就行。”靳庚泽把话题转回他身上,“你没有查查你爸?即使奶奶不想让你死守着虹盛和何家,也不会把股份留给你爸的,毕竟还有斯言呢。”
何斯行摇了摇头,“查了,确实是突发脑出血,出事前也没有受刺激,除了律师和我们,并没有联系其他人,在疗养院里也没有树敌。”
收到奶奶死讯的那刻,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派人把疗养院和奶奶的生活通通查了又查。
最后所有结果都让他不得不相信,确实是因病离世。
悲伤无处转移,只能接受事实,然后默默消化。
没过几天,奶奶的东西都被送到熙园公馆。
何斯行还有没想好该如何处理,里面有纪念意义的相框和影集,还有奶奶经常使用的留声机和各种首饰,以及收藏的画作,有的价值不菲,有的仅仅是街头速写。
杜若特意收拾出储物间,存放这些遗物。
看着这满满几箱子东西,心想人死后留下的这些东西又该如何妥善处置。
如果一直留存着,每日睹物思人,永远让过去活在现在,就像乐彦芝执著的每顿饭拿出杜父生前常用的那只碗。
他缓缓扣上门,虽然奶奶遗嘱里说了让他和何斯行一起处置,但是他觉得还是应该把这项工作交给何斯行,他在一旁陪着即可。
晚上,熟睡中的杜若往身旁一滚,却扑了个空,睁开眼,只见身侧又是空荡荡的。
身边的枕头和床铺没有一点温度,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在黑暗中,他坐起身,低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