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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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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斯行的手指在杜若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来回摸着,表情淡淡,与电话里急促的呼吸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是你看到的那么回事,我亲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我男朋友,我们不久就会结婚。”
电话里静默片刻,然后就听见一阵哐啷的声音,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
“你明天回何家。”何高阳喘着粗气,命令道。
何斯行拿起手机,语气漠然,“明天有例会,没时间回去,想责问我的性向,就等到周六。”说罢,他轻轻挂断电话,将脸埋在杜若的肩窝上。
感受到他微乱的气息,杜若慢慢拢着他的头发,问:“这样不会激怒他吗?”
“会。”何斯行啃咬着他的锁骨,“但那又怎样?为了虹盛集团他只能选择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何斯行在说出“虹盛集团”的时候,有种隐忍的情绪,像是一团埋藏在深处的炭火,氧气不足难以真正燃烧,但又不断冒着浓烟,呛人鼻息。
他推搡着何斯行的脸颊,“我的锁骨又不是排骨,你不要啃了。”
何斯行这才随着他的力气抬起头,眼神里闪着熟悉的光。
不用低头看,锁骨处肯定被啃得泛红,还留下了亮晶晶的口水。这人就像饿了好几天的家犬,把他的锁骨当做骨头,没命地舔着。
意外的出柜,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造成太大的波澜。虹盛集团内可能有人知道了总裁的性向,但只敢在心里惊讶两句,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毕竟老板的私生活远不如今年的年终奖重要。
今天的例会也正常举行。
这是项目危机后,第一次例会,在座的都是各个部门的总经理,何虹图坐在长桌的末尾,他从分公司调回集团总部,顶替了何宏志,担任人事部经理。
例会后,集团内部由总裁办公室跨过人事部直接下达了人事调动——何昊穹进入后勤部。
看到这个文件后,不少人都察觉到了一丝硝烟味。后勤部经理擦了擦发际线后移露出来的大脑门上的汗,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份工作如此艰难过。
何虹图看到文件后,气得胸腔上下起伏。原定的是何昊穹进入大客户部,是集团的核心部门之一,现在总裁办公室略过人事部就更改了人事安排,何斯行这番行为明晃晃地不把他放在眼里。
并且总裁办公室亲自安排职员的去向,加上他们的关系,这份文件对何昊穹的羞辱意味远超过高层的重视。
仿佛在说你不过是一具木偶,我想把你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将你踢出去。
何昊穹给他倒了杯水,温声劝慰:“爸,你别生气,进入后勤部也不错,既然他是从车间里爬出来的,那我也一样能在后勤部有所成绩。”
何虹图接过水,抬眼望了望他的这个儿子。三个儿子中,只有何昊穹模样像他,脾气也随了他,不像另外两个,存了一身傲气。
他垂着眼,吹了吹杯里的茶叶,“嗯,你放心,将来我肯定会帮你拿到属于你的那份。”
何昊穹低眉顺眼站立在旁边,一副父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以若烘焙。
贾蕴踉跄着扑进店里,见到杜若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脚下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杜若赶紧扶住他,笑道:“快起来,咱两平辈,我可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贾蕴站起身,眼睛眉毛皱成一团,抓住杜若的手,“你能帮我向行哥解释清楚,我叫你爷爷都行。”
杜若抽回手,心想你能随便认爷爷,我不可能认孙子。
他明知故问,“解释什么?”
“我发誓,”贾蕴举起手,语速急切,“我是真不认识那个网红,更没有邀请他,是朋友带他进去的。”
他们的聚会中经常跟进去一些不熟悉的人,但是往常他的朋友都自觉,不会随便就把什么人带进金瑞会所的顶楼,谁知道这次就溜进去了一个网红,自拍开了二十层滤镜,完全看不见他鼻上的黑头,却能把虹盛集团总裁亲男人的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尽管杜若看不清脸,但是贾蕴再蠢,也猜到他们的关系了。
难怪那天给杜若介绍女人的时候,何斯行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冰,差点把他冻的喘不上气。
这次在他的地盘上被拍,又被迫出柜,恐怕何斯行眼睛里不但会结冰,还会直接飞刀子。
“这位网红不认识斯行也正常。”杜若略一沉思,“只是带他进去的朋友不至于不认识斯行吧。”
贾蕴光顾着绞尽脑汁请罪,忽略了网红发这张自拍背后的其他深意。
正如杜若所言,他的朋友都是这个圈子里的,又怎会认不出照片里的何斯行。
认出了,还让这张照片发出来,就耐人寻味了。
他拍了一下头,眉毛散开,又气得竖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查查是哪个不长脑子的在背后找事。”
不仅是让何斯行出柜,还挑拨了他和何斯行的关系。
他像一阵风似的,气冲冲离开,走出半米后,又转过身,面露诚恳,声音洪亮,“嫂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给你和行哥一个交代。”
这声嘹亮的“嫂子”让杜若眼皮一跳。
你还是叫我爷爷吧。
索性二楼没有什么人,但也还是落入别人的耳朵里了。
“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还成嫂子了?”白朴几乎和贾蕴在二楼上擦肩而过,他走到杜若面前,笑着打趣。
杜若见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什么时候回来的?回到岛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白朴的肤色更深了一层,反衬着眼睛透亮有神,只不过脸上透着难以掩盖的疲惫,“被其他的事绊住了脚,昨天刚从岛上出来。”
昨天刚出来,今天就来店里,恐怕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果然,白朴直奔主题,“我回去看望巩婆婆,跟她说了你的噩梦。”
说此处,白朴垂着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杜若敛了敛神色,“她说什么了?”
“她说,”白朴抬起头,望着杜若,“你的噩梦应该并非巧合,应该有人故意为之。”
杜若两只手握在一起,人为的话,可能与他二十年前的中毒有关。
当时查不出任何病因,且在体内也没有寻到毒药残留,除了在柏庭酒店那一阵抽筋剥骨般的疼痛,他的身体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适。
“不瞒你说,我唯一出过一次意外是二十年前,症状类似中毒,但是并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最后不了了之,打那之后噩梦就出现了。”杜若说,“噩梦会与那次中毒有关吗?”
白朴神色严肃,缓缓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需要你去趟秋蓬岛,巩婆婆她想见你。”
“巩婆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觉得她知道纠缠你这场古怪噩梦的缘由,我建议你去岛上见她一面,除了解开噩梦之外,或许还能够找出当年意图伤害你的人,以防他再次对你下手。”
现在,相比起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烘焙店老板,纪宁远更危险一些。
噩梦是他的隐疾,也是纪宁远的心病,他也确实想弄清楚那场意外的真相,于是答应白朴,“好,我过几天就去趟秋蓬岛,拜访一下巩婆婆。”
白朴离开后,杜若给纪宁远打了个电话,详细问了问当年意外的具体情节。
“那天不止你发生了意外,何斯行和他父亲也因为意外进医院了。”电话中纪宁远的声音有些悠远。
杜若诧异地问:“他们也是中毒吗?”
当年在医院隔着一个楼梯,他整天跟何斯行见面,手拉手一起偷偷溜出去玩,并没见对方身体有何不适,也没听他说过进医院的原因。
“具体不太清楚。”纪宁远迟疑着说,“当年何家将事情封锁起来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场意外。”
当时何斯行比他还小两岁,估计也记不太清了。
“忘了。”晚上回家后,何斯行气喘吁吁从健身室出来,“当时只觉得肚子疼,然后就进医院了,其他都记不清了。”
“你们家没有查吗?”杜若倚在门边,问道。
“做得隐蔽,查不出来。一死就死两个,一个是从娘胎里出来没有带病的健康幼儿,照着接班人培养的;另一个是脑子不好使,但身体能用的青壮年,可以继续生出接班人。这两个人要是一起死了,对何家算是重创。”何斯行毫不在意地说着自己的生死,“这对于所有与何家存在竞争关系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杜若呸了他一声,又转而跟他说了自己当时在酒店发生的意外,以及今天白朴跟他说的话。
听到噩梦可能是背后有人做的,何斯行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当时纪家的纷争不断,内外皆乱。白朴说的没错,这人肯定是知道你和纪宁远的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跳出来再伤害你。”
想到杜若可能存在的危险,何斯行一刻也待不住,拿出手机,嘴里说道:“明天就去秋蓬岛。”
杜若夺过他的手机,“这二十年都没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等周六你从何宅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去吧。”
周六,何宅的客厅。
碎成几块的茶杯躺在何斯行的脚边。
何高阳铁青着脸,震怒未消,扬起手里的拐杖就要往何斯行身上打去,徐薇被何斯言搀扶着,惊呼着用手紧紧捂住嘴巴。
然而拐杖停留在半空中。
何斯行用手握住拐杖,直视着何高阳,没什么感情地开口:“爷爷,家法是陈年旧俗,你使用了这么多年也该取消了。”
他环视客厅里的人,用不大但坚决的声音说:“杜若是我选定的伴侣,他是我何斯行的人,若是有人敢到他面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何高阳身上,“你若是不满我的性向和选择的伴侣,大可另选虹盛的接班人,但不要妄想我既能继承虹盛,又会按照你的意愿结婚生子。”
说完,他松开拐杖,似是给何高阳选择的机会。
何高阳拿着拐杖的手颤颤巍巍,身形也跟着一晃,老管家在后面微微扶了他一把。此时,他才认真地打量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生来是一个健康的婴儿,那活着的使命就只有一个,代替早产体弱的哥哥和父亲,将虹盛集团带领到下一个高度。
所以他剥夺了这个孩子应有的一切,玩具,童年,兴趣,而用无穷无尽的枯燥课程和严厉的教导填入他的生命。
看他越来越像是商场上的机器人,没有感情,只有工作,何高阳内心说不出的自得,为了他自己,为了虹盛的未来。
但是现在这个机器人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眼睛里不见慌张,而是对虹盛的不屑,为了一个男人可以说丢弃就丢弃。反观他才是慌乱被动的那一个。
因为除了他,再没有能够继承虹盛的人了。
何高阳扫视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杵着拐杖返回书房,背影一下子佝偻了很多。
这时何斯行的手机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静。
他接起来,听到对面人说的话,半晌没有反应,维持举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动作一动不动。
何斯言看出了他的反常,开口叫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又拨出了一个号码,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杜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等何斯行回来后,就出发去秋蓬岛。
夏末的岛上仍旧火辣辣的,他的皮肤一晒就红,还容易晒伤,为此多拿了瓶防晒霜,又往包里塞了几颗何斯行的糖果。
准备整理衣物的时候接起何斯行的电话,开了外放,“你这会儿就从何宅出来了吗?”
现在距他出门不过一个小时,也就刚到何宅没多久。
“杜若。”
听见他的声音,杜若捏着雪白色衬衫的手一顿,他从何斯行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破碎感。
“奶奶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