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百里屠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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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胤真人抱着已然气空力尽的韩云溪自冰炎洞中走出时，已是又一个夜幕临近。
天空中的月色逐渐明亮，虽未至圆月，但也足够照亮夜空。
乌蒙灵谷的女娲神像之下，紫胤抱着云溪坐在石阶上休息，云溪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所有抑郁的情绪已然得到了宣泄，此刻只是默默不言。
一堆小小的篝火被点燃，驱散了夜风的冷意，带来了熟悉的温暖。韩云溪仍是靠在仙人怀中，自灵谷中发生巨变后，自己的内心便时时被杀戮与死亡的噩梦蚕食，被莫名的恐惧占满，似乎只有在紫胤真人的身边，才可以淡化他心中的恐惧，让他觉得没那么害怕。
“云溪，你可知道那个带着假面的白衣人，他是谁吗？”
紫胤怀抱着有些虚弱的韩云溪，轻轻问道。
韩云溪摇了摇头，或许是想到那个白衣人带来的杀戮太令人害怕，他不自觉往仙人的怀抱中又靠近了几分。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到底为什么，他要害死大家呢？”
紫胤可以感觉到孩子颤抖的肩膀，和内心深处流露出的恐惧。
“你还记得在遇到那白衣人之前，你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韩云溪犹豫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道：“我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族中快要举办女娲娘娘的祭祀仪式了，大家陆续在准备着什么，然后……然后……我就在冰炎洞里醒过来了，然后……”
脑海里，剩下一片空白。
女娲，祭祀。
记得那日遇到韩云溪的时候，韩云溪曾说过。
三天后我们要举办女娲娘娘的祭祀仪式了。
按照时间推算，乌蒙灵谷的惨剧发生在祭祀仪式的当天，而韩云溪，至少却失去了三天时间的回忆，甚至更多。
“云溪，你醒来以后感觉到的事，有什么不寻常吗？”
韩云溪拧了拧眉头，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只感觉，很痛苦。”
紫胤忽然皱了皱眉头，似是揣摩这句话的含义。
“我感觉全身都好难过，特别是胸口，好像一块大石头压着似的，好难受，又好像有什么力量要把撕开成碎片一样，好痛……”
韩云溪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虚弱，紫胤真人轻轻拾起韩云溪的手，修长的手指为他切了切脉。
当日与白衣人一战后为云溪疗伤时，紫胤便察觉云溪脉象冲而杂乱，不仅深受重伤，更透着一股凶煞诡异之相，如今的脉象似乎比起数日前已平息了不少，但仍是不掩凶煞之气带来的纠缠。
凶煞，紫胤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的形容和感受，只是直觉觉得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并不是如此单纯。
前几日云溪被白衣人所伤，带着凶煞之相倒也算合理，但经过这几日为他输以清气疗伤，如今他也算伤愈了大半，可这凶煞之气，却并未消退。
莫非，这是云溪与生俱来的？
“云溪，你以前常常生病吗？”
“我……似乎是……”云溪回忆了下缓缓道：“我记得小时候常常会觉得好冷，一靠近冰炎洞就难过得不行，后来虽然好了一些，但是仍然会生病。不过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韩云溪的眉宇间仍是一片茫然，看来他并不知晓这凶煞之由来。
“你娘生前，是否有告诉你关于这个村子结界的事？”紫胤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自然有啊，每个人都不停的告诉我呢！”韩云溪想起自己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出了茧的一段话，重复给紫胤听。
我族受女娲大神保佑，村外布有结界，村人可出，外人却不可进。千百年来，无论外界如何变幻，族人都不必受战乱之苦，只是每年正月初一朔日朔月，结界会消失十二时辰，一定要在这之前诚心诚意祈祷数天，望族中一切平安无事，决不可轻乎此事。而结界会消失一事在村中，除巫卫巫祝大巫祝及其继承人之外不可透露令其他人知晓，若不小心谨慎必会成为祸端，族中千百年来苦心经营或许将毁于一旦，踏错一步，我族永远无颜面对女娲大神。
这一段话，他早已倒背如流。
平日里听到只会嫌烦，可今天自己朗朗上口道来，却似乎感觉好陌生。
陌生得令他觉得好遥远。
既然女娲大神保护他一族隔绝于世，族人们无法轻易离开，日日夜夜于神像前诚心祈祷，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
虽然村中结界一事他早已受过训戒，决不能透露外人知晓。但如今面对紫胤，村中早已化作了烬土，结界的秘密，也已形同虚设。
“朔月，结界消失……”紫胤喃喃重复着云溪所说的的事，心中却另有所思。
朔月，正是乌蒙灵谷惨遭屠戮的日子。
如此恰好在结界消失的时候，乌蒙灵谷便惨遭了如此血腥的屠杀，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大巫祝韩休宁死去的冰炎洞祭坛洞穴之中，一片乱石崩塌，紫胤方才亦查看过，透着阵法遗留的痕迹。
究竟大巫祝生前做了什么？发生了何事？云溪身上又为何带着凶煞的力量？
“云溪，你娘生前，曾教过你什么吗？”
“教我如何主持女娲娘娘的祭祀仪式，教我要如何准备放置祭祀用的草捆，还有教我修习什么很奇怪的法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那个，但娘就是一定要我学。”
凶煞之气，女娲祭祀，修习法术……
紫胤若有所思道：“你的身体里，和村中似乎都透着一股阴煞之气，你知道这是从何而来吗？”
“我身体里，还有村子里？阴煞？”韩云溪茫然重复了紫胤的话，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后，韩云溪又说道：“但我想如果有的话，或许和焚寂有关。”
“焚寂？”这个名词紫胤淡淡重复了一遍，却是忽然一怔。“你说的焚寂，莫非是一把剑？”
韩云溪点了点头。
“是的，我听我娘说过，我们乌蒙灵谷的族人就是为了守护这把焚寂剑所以在这里的，但娘又说过，这焚寂并不是圣物，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紫胤想起自己当日靠近这谷中，感受到的那股不同寻常的剑气，当时便料定谷中必有奇门宝剑，此刻听完韩云溪的话，更加证实了。
不过这把焚寂，究竟为何物？
紫胤微微闭目回忆自己曾遍览的古今剑谱图谱，却未曾回忆起任何一把名为焚寂的剑。
当今之世，若说连紫胤真人都不知道的剑，若非无名，那只有一个答案。
这把剑，早已被封入时光之中，成为了某种禁忌。
“云溪，这把焚寂剑，是乌蒙灵谷的先人所传？”
韩云溪却是摇摇头。
“我听娘说，焚寂剑，是女娲娘娘交给我们的。”
“女娲……”
紫胤回头看了一眼立于谷中的女娲神像，女神闭目，仿佛历经风霜却淡然，纵然脚下才历经惨绝人寰之事，女神容颜却依旧如故。
“我们族人世代都在乌蒙灵谷之中供奉女娲大神，而很久很久以前，女娲大神交给了我们族人一把剑，这就是焚寂了，我的族人必须世世代代都呆在乌蒙灵谷之中守护这把焚寂剑。娘还说过，我以后要接任她成为下一任巫祝，继续履行看守焚寂剑的职责。”
女娲，巫祝，焚寂……
紫胤心中不祥的预感似乎都在一一兑现。
尽管不曾闻过焚寂之名，然而紫胤亦明白，铸剑师的历史之中，亦有着不曾留下剑名的数把宝剑。
比如，龙渊部族的七把凶剑。
上古时代，拥有者超乎神灵智慧的铸剑师一族，龙渊部族以非同寻常的手段，汇集万千生灵魂魄铸造了七把凶剑。
据闻七把凶剑，尽管不能与始祖剑相比，但可令人类傲视神灵，弑神杀神，那几乎可证明着人类智慧，可以睥睨满天仙神。
然而这禁忌与逆天的存在，神灵又怎么会容许？
龙渊部族因此迎来了他们的覆灭，而七把凶剑，也只在铸剑师的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直到被后人们彻底遗忘。
如果这一切记载都是真的，那这把焚寂，还有乌蒙灵谷一族被屠灭的惨剧，恐怕……
“哎呀，说起来我都差点忘记了，焚寂，女娲娘娘交给我们的焚寂到哪里去了呢？”韩云溪似乎如梦初醒。
次日，两人在冰炎洞的乱石堆下，找到了焚寂。
只看了焚寂剑第一眼，紫胤心中便大为震撼。
这把剑并不完整，只是一把断剑，通体火红如焰，也并不锋利，然而……
那从剑之中，透出来的邪煞气息，却是紫胤生平未见。
“焚寂，怎么会是这样的？”韩云溪呆呆望着焚寂剑，他虽然很早就被告知未来要接任乌蒙灵谷的大巫祝，并看守焚寂，但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把剑。
如今一见，却立刻有了不寻常的感觉。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和焚寂呼应。
一时间韩云溪恍然有些忘记了周围一切，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焚寂，却在即将碰触到焚寂的前一刻，被紫胤真人抓住了手腕。
这一抓，唤回了他的神智。
“紫胤真人？”
韩云溪有些吃惊看着紫胤真人抬手结印施展法术，一道蓝色的光芒瞬间包围了焚寂，而后用一段黑色的丝布将焚寂缠绕了起来。
方才那不同寻常的感觉，忽然消失无踪，韩云溪脚下一软，不自觉向前倒去。
“云溪，你没事吧？”
紫胤真人再度将韩云溪抱在了怀中关切问道，韩云溪摇了摇头。
方才的感觉确实很是奇怪，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眼里和脑海里，都只剩下了焚寂的影子。
紫胤真人却是眼神复杂看着焚寂之剑。
方才焚寂重见天日之刻，韩云溪身上的阴煞之气也随之升腾而起，力量之大实乃紫胤平生仅见。
紫胤曾云游四海天下，也曾见过数柄携带不祥与凶煞之气的凶剑，然而之前所见与如今眼前这柄凶剑相较，都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焚寂之剑，定然是上古凶剑无疑。
而韩云溪，方才如若不阻止他碰触焚寂，恐怕这股阴煞之力会彻底控制他，教韩云溪彻底失去理智。
那个白衣人……
紫胤闭目回想起那个夜空下鬼魅虚无的影子，那个人实力莫测，前次虽然知难而退，但那一刻他要杀韩云溪的意念，却是强烈而真实。
云溪说他不识得那白衣人，应无谎言。莫非云溪身上的凶煞之气，便是那个白衣人必须杀他的理由？
还有云溪这个孩子……
虽然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但面色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失去血色，抱着他的时候更觉得他的重量轻如鸿羽，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随风消散——
紫胤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那凶煞之气在他体内纵横，虽然这几日有所缓和，但未来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在云溪体内，尚有另一股力量，一股让紫胤觉得熟悉又陌生得力量。
不管如何，自己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乌蒙灵谷整件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但这把凶剑，还有韩云溪，恐怕不能继续留在乌蒙灵谷。
“云溪，你在世上，可还有去处？”
韩云溪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从小就没离开过乌蒙灵谷，也没去过外面的世界，现在大家都不在了，我也没有其他去处了。”
“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自然。”紫胤真人点头道：“我并不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韩云溪有些惊讶，但却露出了欣然的神情。
从小到大，娘似乎从来都不会说不放心自己一个人。
“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我来自昆仑山天墉城，我会将你带去那里，那里距离这里很远很远。”
“我不怕。”韩云溪坚定回答道：“如果跟你一起走，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
紫胤听着欣慰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需舍弃这一切过往，重新开始一段人生，你可愿意？”
紫胤神色严肃问道。
“我愿意！”这一次，韩云溪却是不假思索道。
“前尘过往，终究是一场虚梦，你若愿意舍弃，也并不失为重生之道。”紫胤真人淡淡道，“不过舍弃之后，你将会是谁，要如何做你自己，可曾想好？”
韩云溪呆了片刻，脑海里闪过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一切，但到了最后，却是抬头道：“我知道，你会带我离开乌蒙灵谷，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
韩云溪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继续说道：“我……我想要学习剑术。”
这个回答出乎了意料之外，紫胤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心怀悲悯看着眼前的孩子。
“你……希望为你的族人报仇吗？”
“我……”韩云溪似乎还要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低下头。
他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皱眉摇了摇头。
“执剑，亦是一份执念。你若为报仇，便该心念坚定，却又为何犹豫？”
“我……”韩云溪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诉说的悲伤和迷惘，却又不似迷失自我。他缓缓道：“我并不知道仇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杀了大家，就算有一天我学有所成，也未必可以找到他报仇……”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而想学剑？”
少年沉默了，抬头望着紫胤的眼中似是有着不甘与迷惘，然而内心却回忆着仙人与白衣人争斗之时，所见的种种场景。
仙人手中之剑势如破虹，剑光闪烁生辉璨若星辰，全然打破了他想象的边界。
从前的自己不曾知道，于剑道之术，竟能如撼动苍玄，又如落花无声。如此妙不可言。
如果韩云溪能有这般剑术，又怎会让乌蒙灵谷遭此灭顶之灾？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厉害，或许大家……就不会死了……”
紫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我会带你回昆仑山，拜入天墉城门下，来日你会有机会，可以了却你的心愿。”
“好。我听你的。”韩云溪认真看着紫胤真人的眼睛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有件事，能不能请真人答应我？”
“你说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韩云溪这个名字了，大家都死了，我就算是韩云溪，也不再有什么可高兴的了。”
乌蒙灵谷已然成为过去，韩云溪，也随着乌蒙灵谷被埋葬，那个曾令少年执着了八年的名字韩云溪，此刻起，已成过往。
“我想为自己重新取个名字，所以韩云溪这个名字，请真人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这个自然可以。”
虽然并未理清事件前因后果，但紫胤心中亦担忧韩云溪这个名字，会带给这个孩子无尽的麻烦，此刻既然他自己提出了，自是应允。
“我的爹姓百里，从今往后，我就叫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紫胤真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道：“是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吗？”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紫胤的手握住了他的双手道：“也好，往事无需再多想，从今往后，你便是，百里屠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百里屠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