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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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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第三章
第三章
柱子上的那两个人闭着眼,蹙着眉,神情痛苦。脸上淤青遍布,满身是血,不知布衣下又是怎样一番可怖景象。粗绳勒的死紧,有的正好在伤口上摩擦,鲜红色伴着脓水渗进绳子上,触目惊心。
绑着的不是谁,正是岁安心心念念的阿爹阿娘。
岁安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手忍不住开始发抖起来,她自己也没发现。
“断凡念,赐神念!”
说着,火焰自燃,在柱子周围跳动,欢快而又荒诞。
“别!!!!!”
岁安瞳孔一缩,伸着手就要往火海里冲。
祭司像是早有准备,朝着岁安身后的两个人点了点头。两个人上前去,一把抱住岁安,把她往回拖。嘴里念着:“神女莫怪,无心冒犯。神女莫怪,无心冒犯……”
岁安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嗡嗡”声和风吹着火苗的“刺啦刺啦”声音响个不停。无数倍的放大又放大。
“失敬了。”说着,两个人拿绳子将岁安困在了对面的柱子上。
风猎猎,祭旗曳。火色耀人眼,无意断童梦。
九月桂香迎风笑,不只哪里来的桂花香撩拨秋意又几许。火色与天光相衬,像盛开的血色玫瑰。血腥味混着花香,夹杂着火药味,浓烈而又炽热,令人沉迷又忍不住兴奋到发颤。
岁安挣扎了几下,无果,绳子并没有丝毫松动,反倒是愈发紧了。“别醒……求求你们,千万别醒……”岁安嘴里祈祷着,还是奋勇挣扎着。细嫩白皙的皮肤很快就被磨烂,留下片乌紫色的淤青和绽开的皮肉,血色淋漓,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刺眼。周边的皮被磨的卷起,皱皱巴巴,光是看着就让人牙齿发酸。
但他们还是醒了。
阿娘被烟呛得咳嗽不止,眼泪都咳出来了。岁安记得她是有哮喘的,不能被烟熏。
“阿娘——!”岁安崩溃的大喊。
燎燎火焰像是一道屏障,阻隔了她回家的路,薄薄一丝青烟,中间却是有着万水千山。
阿娘喘着粗气,抬眼看过来,皱了一下眉头,笑了,那笑温暖的堪比三月的春风,幸福的宛若五月的春水,却支离破碎。
她在笑颜与人们的欢呼声中死亡,只留下一缕黑烟,随风而去。
她在死前说了一句话,岁安听不见,但她看到了。
“小岁安,笑下去。”
不要害怕,也不要畏惧,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磨砺。
所以,笑下去吧,笑笑,一切都会好的。
我在繁花盛开的终点等你。
请记住,我爱你。
岁安突然安静了,就像只温顺的待宰的羔羊。
火色渐渐熄了,中间的明媚笑脸也不见踪影。众人欢呼着,只有岁安知道,她的梦与过往,她的童年与快乐,她的美好与人生,她的一切与自我,全都随着火焰消亡了。
无人知晓,今天是她的生日。
从今往后,也是她的忌日。
岁安,碎安。
岁安已死,碎安留存。
从此,世间再无岁安,只留碎安长久于世,岁岁年年,日日月月。
百年安宁。
他们创造出了他们的“神女”。
一个听话的“神”。
“新送旧,神立世;新轮旧,福留存!”
“江月生于残夜,新旧轮替之时!”
随着这一声落下,天骤然黑了。庐江夜色温柔,一轮大的不可思议的满月从江面升起,溢出温和的暖光。
一个人影渐渐在江面浮现,背着光,看不真切。刹时,大大小小的鱼都开始往江中央有,形成一副奇诡而幽美的画卷。江中人祥云环绕。百鸟朝见,瑞象徙生。
“天哪……”
不知是谁带头发出了一声惊叹,祭台下瞬间炸开了,各种各样赞美的词在人们口中流转,引起一片躁动。
那人似乎是听见了,转头,浅浅一笑。那一笑,众生颠倒,月光都为之卿醉。
“来杀了我。”江中央的人勾唇一笑,声音在碎安耳朵里凭空响起。
碎安回望她。女人的笑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她提着匕首走向她。
“好孩子,这就对了。”
“来吧,走过来。”
“别怕,直接走到河面上,你能行的。”
“加油,你就要成功了。”
碎安一步步走近,麻木的眼神看向她。
“这双眸子这么美,怎么这样看我?”女人轻抚着碎安的脸庞,“杀了我吧。”
碎安抬眼看她,突然学着她的样子邪性的一笑:“好啊。”甜美的童音响着,匕首一把捅进她的心脏。
精准,冷酷,无情,就像个久经沙场的杀人机器,而不是一个六岁的童女。
“好孩子,真乖。”女人笑意更甚了,她轻轻拭去嘴角鲜红色的血,“神会祝福你的。”
碎安甜甜的歪头一笑:“谢谢姐姐~”
神眯了眯眼,笑意敛去,然后满意的阖了眼。
“好运,宝贝。”
天色恢复了平常。鱼鸟皆散,神的血随波流进江里,染红了半边的天。
碎安拿脚在江里搅了搅,随即蹙起眉毛:“真臭。”
“呃……神女陛下?”一旁的祭司小心翼翼的唤她。碎安倒是没什么感情的扭头,“走吧。”“好嘞好嘞!”祭司作了一揖,“神女,您请。”
“旧神陨,新神立,岁岁年年,山河长安!”
“山河长安!山河长安!”
碎安扫了一眼台下,浅笑,笑容和那位旧神竟是有八九分相似。
据说神爱众生,那她便来“爱”这众生;据说神渡万苦,那她便来“渡”这万苦。
他们要她做一个“人”,那她便不会做神;他们要她做一个神,那她便做不得“人”。既然做不得“人”,那还要什么人性?
人性,人情,人伦,那些都是“人”才有的东西。但她是神,她已经不是“人”了,那为何又要遵循“人”的规则?
从此,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海清河晏,岁岁平安,何不皆大欢喜?
既然这般,那她就做她的的逍遥神,至于凡间疾苦,那是她的职责,顺便问一嘴也罢,只是也与她无关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有多久,但山河一定会“太平无忧”,就像人们所希望的那般。
他们希望怎样,那便怎样罢。位高者,无路可走;位低者,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