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浮舟》宋阡陌

10、第九章 程

　　程言看着随着秘书走出去的几位同行的背影，情绪复杂。立信成为乔森的代理方，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惑和不安。立信在这次竞争中，完全没有优势可言，却出人意料的胜出。程言并不相信林越泽选择立信的理由——年轻律师的旺盛精力和专注态度。当初她会在宣讲台这么讲，是不想一而再地重复前面律师的理由。这句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难道，是因为旧识，还是，因为诗嘉姐？”看着坐在会议桌首位的男人冷峻的面容她将脑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抹去。

　　“程律师，乔森在S市根基未稳，相信会碰到不少的法律问题。要辛苦你了，关于公司的资料和一些合作事宜，苏助理会和你详谈，我还有一个会议，先失陪了。”林越泽站起身，朝程言微微颔首，便先行离开了。

　　程言看着走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鹤立鸡群的林越泽，刚才浮起的职业性微笑一点点敛去，从前的他也是这样，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总有一种难掩的光芒，并不是因为身高，而是一种从身周散发出来的气场。不论是站在人海中还是孤身独立，总能够引人注目。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有多少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是那个伴随着蝉鸣阵阵出现在班主任身旁的清秀转学生？是那个总喜欢挑人错误的毒舌少年？是诗嘉口中缺乏父爱却又倔强的小男生？还是现在这个对工作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男人?

　　程言一直保持着目送林越泽离开的姿势，一旁站着的苏倩在心中低叹：“又是一个被总经理迷倒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却不变：“程律师，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们现在开始吧？”

　　程言被苏倩的话打断思绪，想到自己刚才一直失态地看着林越泽离开的方向，不禁羞然：“…好。”有些局促的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在听到对面清脆的女声响起时，却又想起一直等在楼下的司机王叔。王叔一向憨直，叫他等在楼下，一定不会离开，刚才一个冗长的会议加上现在对面的女助理手中一沓不薄的合同，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程言摸了摸包中一直寂静的手机，无可奈何的再度抬头：“抱歉…”

　　日暮西沉，程言站在乔森大厦出口的马路边，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庆幸自己打电话让王叔先行离开，否则让他在车内等一下午，自己也过意不去，忧的是这个时间段，很难打到车。

　　林越泽从公司的观光电梯中下来时，就已经看到站在路边的程言了，等他将车从车库中开出来，见她依旧站在路边。昏黄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身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更加形单影只。他脑中突然就莫名的冒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句古言。记得在Z市一中时，因为他是从B市转学过去的，以前并没有学过《陈情表》，在背诵是经常将“茕茕孑立”说成“茕茕独立”，每当他说错时，一转头，总能看到程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很特别，是的，特别。从来不像别的女生一样对他笑脸相迎，总是一副“你与我何干”的淡然表情。想到自己总是被她激得恶言相向，就不禁哑然。刚到z市一中就读时，母亲刚过世不久，在母亲的追悼会上，看着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然表情，心中像被刀割似的疼痛更甚，看着不远处和来吊唁的亲友寒暄，一副娴熟的应酬模样的父亲，对他的怨愤终于积累到质变的量，不顾亲友的鄂然，扬言自己今后不再是林家人，改姓为方。于是之后的改姓转学在自己的强硬坚持下终于成行。或许是心中的疼痛依旧未减，母亲去世后受到亲友的安慰，怜恤和转学后新同学的热络，却让自己感到没来由的厌烦和厌恶。而程言对他的冷淡态度却让自己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夕阳已坠，暗夜的天幕袭来，路上的车都亮起了车灯，那一抹纤细身影几乎快要隐没在黑暗中，和夜色融为一体。林越泽终于发动停在车库旁已久的车子，朝程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