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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世 一夜好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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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阿芙眨眨眼睛,清醒过后便开始寻找林无渊的身影。
窗外有细细簌簌的声音,林无渊头发被发绳随意地扎起,搭在肩膀上。他把昨天采下的草药悉数倒在桌案上,挑出那些杂草,仔细辨认着。
他的身形倒是十分挺拔,臂膀上肌肉线条也十分清晰好看,粗布衣裳被他穿出来一种原始的大气感。
这时候看着顺眼些,痞气倒是没那么重了。
林无渊气并不顺,昨天的采药量完全不够,如果不是被那小丫头片子打断了,自己今天就能去街上开张了。
突然一双小手怯怯的伸出来。
林无渊:“吓我一跳,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等他再抬眼时,看见了一双湖水般纯净的眼睛。
就像把深蓝色的湖泊揉碎,再撒进瞳孔里那般纯净而动人心魄。
阿芙尽可能地展现出自己和煦的神情,她不想那么快就被赶走。使劲浑身解数挤出了一个示好的笑容。
阿芙是注定要离开这里的,林无渊说错了,这儿对阿芙而言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客栈。这里是阿芙与世界重新接轨的一个渠道。
即便是这样,锁藤门外的每一分钟,她也不想浪费。
这是她逃出锁藤门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哪怕交个朋友也好啊。
她浅浅笑着,帮林无渊将那些杂草挑去。
“我叫林无渊,你叫什么名字?”
阿芙沉默。
这几年的光景,除了珠珠,再没有第二个人问她的名字。如果林无渊不提,是不是连自己都快忘了。
露卧一丛莲叶畔,芙蓉香细水风凉。这是她名字的由来。神葳国的气候不适合种植荷花,阿芙也从未见过。但阿娘见过,她希望阿芙能像荷花一样,端庄典雅。
“哎,你到底是不是哑巴啊,好像我都没听过你说话呢。”林无渊无语道。
过了好半天,阿芙才回过神来:“阿芙。露卧一丛莲叶畔,芙蓉香细水风凉。”
阿芙亭亭立在林无渊身侧,一束阳光洒在她头顶,软软的,暖暖的。这幅画面深深烙印在林无渊脑中,每次他茕茕孑立时,身处绝境时,总能回想起,起码有一段时光,他并不孤单。
阿芙还穿着破洞的衣裳,大片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林无渊不敢再往下看了,钻进屋里找了件大氅给阿芙披上。
阿芙帮林无渊打完下手,或许是林无渊觉得她干活还算利索,默认了她能留下来。
之后的几天,二人倒还算是和谐,颇有一番琴瑟和鸣的意味。
算起日子来,阿芙在林无渊这待了已有三天。阿芙逃脱那天曾将自己的裙摆扯下一快挂在另一条路的灌木上,不知道自己这点小伎俩能不能为自己争取来一点点时间。被人追逐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三天已过,是时候离开了。
这几天阿芙也跟着林无渊上山采药,她装成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模样,边拍林无渊的马屁边寻找自己需要的药材。林无渊好为人师,优越感漫溢。
第三天傍晚,她将配置好的药沫撒在林无渊杯中。
林无渊睡前有喝一杯水的习惯,阿芙静静等着,在榻上搓着手指,听着他的鼾声渐渐沉重。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翻下来,伸手在林无渊眼前晃了好几下,确定他已然沉睡,开始翻箱倒柜。
通过这几天对林无渊的观察,阿芙认为这人虽不至于赤贫如洗,但也半斤八两了。
搜刮过一遍之后,阿芙只获得了三幅字画,一只镯子,锁藤门里珠光宝气的,阿芙能大概地认出一些美石美玉的品类,这些......大概都是不值钱的。阿芙一咬牙,把它们一股脑全都塞进行囊中。
阿芙环顾四周,还有一处她未曾探索过——林无渊身上。
道尽途殚了,她只好逼着自己在林无渊身上摸索。
肩膀——胸膛——腰腹——
他的肩膀是宽厚而棱角分明的,胸膛是有节奏起伏着的,腰是瘦削有弹性的。他的呼吸喷洒在阿芙耳朵上,痒痒的。
最终阿芙在林无渊腰间摸到一块玉佩和一只钱袋。
阿芙不屑,都穷成这样了还这样惜财如命,谁稀罕你这点破烂玩意儿啊?
又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防备点好,防备点好,家贼难防啊。
阿芙鼓捣一番,从林无渊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在慢慢升起。
好像自己在草堆里过夜的那一天,睁开眼睛时也是这样的景象。
有始有终的,挺好。
阿芙回头看了一眼,不再留恋,大步向前走去。
她顺着人流走到芸城最中心的集市。清早的集市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架势,街道两侧的商贩在摊前吆喝着。蔬菜和鱼腥味充斥着鼻腔。
阿芙快步走过,她目的明确,她想回家看看。
阿芙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着儿时的记忆。
她背着行囊,在几条巷子里绕来绕去,好在最后找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家。
眼泪要冲出眼眶了,阿芙吸了吸鼻子,用力忍着,她不想过于引人注目。
阿芙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仅剩的记忆也没办法和眼前这一切重叠。这里实在是太荒凉了,连杂草都生长得死气沉沉。阿芙在这里生活时,总是热气腾腾的。
现在呢?木头的门被腐蚀的不成样子,早就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阿芙记得这是娘特意找人用上好的木材打造的,她说门是风水的源头,这能给她们家带来好的运势。
现在门就那样随意敞着,阿芙却没勇气推开。
娘已经不在了,去了哪呢?
她无意中瞥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
竟然有一个人坐在偏殿的门口,阿芙吓得连连惊呼。
这老头好像在这静候多时了似的,默默地盯着阿芙。阿芙看着老人诡异混沌的双眼,吓得什么都不敢问,连忙跑出庭院。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如游魂般行走着。
腿像是有千斤重,她的脚步愈发沉闷。
世界好像被尘封住了,阿芙在来这里之前就给自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当现实赤裸裸地摆在自己面前时,她又无法接受了。
阿芙藏在自己的保护壳中,对这闹市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是被一声“抓贼啊!”的喊声强行拉回的,这一声实在是中气十足,震撼人心,阿芙感觉心脏被喊得为之一震。
她对抓贼实在是没有兴趣,但这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头一遭,于是她凭着本能煞有介事地张望,打算围观这一切。
等到声音之源——大肚子的吐沫星子差点喷到自己脸上,阿芙才反应过来这贼竟然是她自己的时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大肚子二话不说,伸出油腻的肥手朝阿芙的行囊伸去。这行事风格倒是和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十分吻合。
阿芙倒是有办法脱身,她不畏惧用最极端的方式,只是附近人太多实在没法伸展。
那手已经搭在自己肩膀上了,把布袋拽下来的同时也把阿芙拽了个趔趄。
阿芙跪在地上,也没缩手,恶狠狠的瞪着大肚子,二人僵持着,但就像蜉蝣撼树,差距实在悬殊。
大肚子快被这不屑又凶狠的眼神激怒了,伸出一个巴掌就要往阿芙脸上甩。
“大哥,慢着”一声清脆的男声在阿芙耳边响起,“欺负一个小姑娘,实在不算多道义吧。”
竟是林无渊。他挡在阿芙面前。
“你算个屁,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一口吐沫星子喷在林无渊脸上。
林无渊还是自顾自的笑着:“各位,这女子乃是鄙人家中一侍从,天生聋哑,无法言辞,鄙人今晨吩咐她去钱庄取些银子以备家父医馆开张,未想到至今未归,我便特意来此处寻她。”
“赶紧滚,你有啥证据吗!”大肚子不耐烦极了,或者是怕露馅,抓起布袋子就要走。
林无渊顺势将布袋散开,“没猜错的话,这里有三幅字画,一个玉镯子,一个钱袋......哦,跟我身上的香囊用的是一样的料子。”林无渊拿下香囊向四周展示着。
“欸,他说的有点道理啊。”
“到底谁是骗子?”
“谁挂不住脸谁是啊,你看那汉子的表情,啧啧啧,人心不古啊,呸!”
看客们附和着。
一帮乌合之众,阿芙心想。
寡不敌众,大肚子自讨没趣,向地上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出人群。
阿芙:这就是反客为主的气势吗。
没人敢拦他,林无渊也没再追究,他伸手把跪在地上的阿芙捞了起来。
“家父行医四十年,过几日医馆开张,请各位来捧捧场啊,保证药到病除啊!”林无渊卖力吆喝着。
乐子没了,看客们作鸟兽散。
好了,现在主角只剩他们俩了。
阿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看一眼。
突然肩膀一沉——林无渊把布袋又放回了自己身上。
“走吧,小骗子。”他背着手,信步走去。
阿芙懵了,“去...去哪?”
“开医馆啊!我可是说话算话的,小骗子。”
阿芙还在状况外,赶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偷偷打量着林无渊的脸色,他还是那么恣意不屑,狂妄,流氓。
“其实,我本来是想回家看看的,但是,我家不在了,我找不到了。”阿芙小声讲着,林无渊没回答她,想必是没听见。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也没想......伤害你。”
磕磕绊绊的给自己解释了一通,阿芙觉得这鬼话说出来谁信啊,钱是她偷的,药也是她下的。本来都决定不再相见了,还要等着人家来解围。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原来的家在哪啊?”林无渊打破沉默。
“嗯,就在...那边...不对,呃...”
“哎行了,说不明白,总能带路吧?”
也不太能......
阿芙带着林无渊兜了好几个圈子,林无渊甚至以为阿芙在故意绕路。
其实她是真的路痴。
阿芙再次站在那面色不善的老头面前,这次身旁多了个林无渊,阿芙感觉自己的后背都不自觉挺直了。这可能就是狗仗人势?不对......人仗狗势。
“听说这间屋子是闲下来的?”林无渊恢复了流氓气质,吊儿郎当地询问。
他一伸手,阿芙赶紧屁颠屁颠地把背囊递上。
“这些,租一个月,够不够?”林无渊把租金递给老头看。
老头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不再空洞的令人生畏。
“稳赚不赔,不然付你双倍。”林无渊边说边拎着阿芙走进屋内。
门吱呀吱呀地被推开了,颤颤巍巍的,再用一点力好像就能散架了。
屋里也是意料之中的霉臭味,林无渊掩了掩鼻子:“有点难搞啊。”
“帮你把家找回来了,以后别再跑了啊。”
阿芙很想说,自己好像不能在此久留,罗娘一定会派人到自己曾经的住处来寻。
但是看着林无渊神气的样子,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算了。
闹了这么一出,阿芙不敢再扫林无渊的兴,先跟着他安顿下来吧,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