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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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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来啦,你二叔今天钓上一条大鱼,他拿给我们一块,你看看怎么做。”
“好。”
吴虞进屋放下包就去了院里,挽起袖子洗洗手开干。
他们家是老小区的自建房,独门独户,又在从前的市中心,清净和方便两个都占了。两层带小阁楼的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在楼房群里像个安静的小动物。
厨房搭在院里,边上一口干涸的水井,现在用来架晒东西的扁竹罗。
浓油赤酱的鱼块和其他小菜陆续上桌,外面天黑透了,屋里的灯光暖黄,在母子俩发丝上落在柔和的晕影。
下饭的话题也无非是一些日常琐事,他母亲说过两天要和老姐妹去附近旅旅游,得放他一个人在家,吴虞笑说,“怎么,不放心我?”
“不管你一个人多会生活,没结婚我始终是不放心的。”
老调重弹。
吴虞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就算结婚了也没有人家女孩子照顾我的道理,你要是想不通的话,该操心还是会操心。”
“你啊,”她碎碎念,“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吃完饭洗完碗,到了看新闻的时间,他在满屋的电视节目声中拿起手机电脑去书房备课。
“你一直杵那儿干什么?”
母亲见他看手机入了迷,不由得出声提醒道。
他猛地从某人的朋友圈里抽离出来,锁了屏放进口袋。
“没什么,学校刚发一通知。”说完闪身回了房间。
温致卿发朋友圈的频率不算高,一个月三四条,一半关于工作,一半是美食美景构成的私生活。
下午她发了一则旅游广告,他还以为她就是做这个的,点进朋友圈看才知道别有洞天。
不过派对策划这样的工作,确实很适合她。
她高中的时候是学生会的,吴虞不清楚她具体隶属于哪个部门,总之校园广播有她的声音,检查板报有她的身影,各种文艺活动她不是主持人就是幕后策划,除了学习差点,她的高中生活全面开花。
这么看来,她崇尚的生活方式是和他完全相反的。
一个喜欢自由和新鲜感,乐于接受各种挑战;一个向往安定,喜欢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每个时钟都有它的固有时,每个人也都有他的固有色。
或许当初追他也是图新鲜吧,吴虞这么想过,而在洞悉了他的脾性之后,她就察觉了他的无趣,于是离开得毫不留恋。
她在高考之后消失,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又进了哪个学校。他无数次搜索过她的名字,但她好像在大学里过得寂寂无名,能搜到的只有高中时的消息而已。时间逝去,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偶然间在校友群里看到她的存在,他静默良久,最后竟选择了视而不见。
像是在赌气。
但这明显是一场没有对手的博弈。
今天看到她的消息,他其实想回她说,解释什么的早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执念哪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解的。
许瑾欢看到温致卿转发的广告倒是起了旅游的兴致,连发了好几个城市的旅行攻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温致卿回:去过了。
——去过了?我发了好几个呢,你去过哪个了?
——都。
——!!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不会是玩失踪那会儿去过的吧?
——好啊你,你早说是去旅游,我当时背个包就跟你一起上路了!
——上什么路,晦气。
——那你找个没去过的地方陪我去玩一趟,我才能好好说话。
——你刚给我接了多少活你不清楚吗?忙完这一阵再说。
——那你好好工作,等赚了大钱正好带我去浪。
许瑾欢连发几个抱大腿的表情。
要不是许瑾欢提起那几个地名,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去过那么多地方了。
大量的照片存在网盘里,她一次也没再点开看过。一个人的毕业旅行,她就是只刚被推下悬崖勉强学会飞翔的小鹰,飞得又累又开心。然而开心过后,又觉得虚无。
这种感觉在某一次独自去寺庙的时候最为强烈。那里萦绕的烟火味,余音不尽的钟声,被无数人抚过的转经筒,参天的古树,无一不让人参悟到自己的渺小。温致卿学着陌生老人的样子在佛前拜了又拜,心里却空得发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求什么。
疯玩了两个月,她真的就没那么想吴虞了。
她从高一开始追他,闹得尽人皆知,但他的态度一直模糊,到最后也没有作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于是有人说,他不拒绝她,只是为了给自己平淡的学习生活留一点波澜罢了,说她的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她也动摇过,但当他夸她字写得好看的时候,当他帮她演算数学题的时候,当他在出操的时候隔着好多人、唯独与她目光相接的时候,她就又充满了追逐的力气。学生时代总是有很多细腻的小心思,各种神经仿佛比婴儿时期生长得更加疯狂,以至于现在回想起那些事情心底还有余震。
但疯狂总有阴郁的底色,总会发生那么一些事,让人没办法继续走向原定的方向。
高三那年,普通的一天,温致卿在家写作业,隔着卧室的门板听见妈妈在客厅接了个电话。那时候她家的座机漏音有点严重,对话的两个女人又说着她从小听到大的方言,她没刻意去听都几乎听了个全貌。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有关爸爸的事情,会由一个陌生的阿姨来转告妈妈?那个阿姨和爸爸是什么关系,妈妈都毫不在意吗?
妈妈怎么能淡然得仿佛在和街坊邻居闲聊一样呢?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极其扭曲。
也许,一切都发生得并不突然,瞬间的天崩地裂也是地底下天长日久酝酿的结果。也或许,事情根本没有这么严重,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只是转个弯换个方向而已。但那时候的她远不够成熟,没办法不将其视为洪水猛兽。十八岁还差几个月的年级,像小孩一样哭闹发泄,她做不出来,像大人一样分析思考,她又做不到。
于是她那还没来得及建立完善的关于爱情的认知,就受到了灭顶的冲击。
她混乱了好一阵,直到妈妈无奈之下拿出已经有一点旧了的离婚证,她才哽咽着、囫囵地吞下了这个事实。
时至今日,这件事还是让她如鲠在喉,以至于她对恋爱也没了热诚,更别说结婚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避了这么些年,再次见到吴虞竟然还会为他心动。
他的对话框已经被别人的给顶下去了,没有要浮起来的迹象,温致卿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签名那里都是空的。
于是她去找许瑾欢。
——你说朋友圈只开三天的人,是不是比较自我封闭啊?
——你可以直接报吴虞名字,拐弯抹角的可不像你。
——......那你也不需要那么直白吧。
许瑾欢直接语音电话甩过来。
“你总这么进进退退地对待人家,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温致卿蜷在沙发上,看着静音的电视,电视里动物世界的主角们都活得比她恣肆多了,她默默地抱着膝盖,“他还是那么好看。我以为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可自从昨天见过之后,做梦都是高中时候的事。”
“那你就去找他,接着追他。”
“可我已经追了三年了啊,而且他现在肯定比以前更烦我了。”
“那就换个人心动。”
“许瑾欢,如果让你把言秉光给换了,你能做到吗?”
“可我们是两情相悦。”
温致卿语塞。
许瑾欢打压完她又安慰道:“不过我也觉得他确实挺自我封闭的,这样的人说不定九年来一直在情感世界里原地踏步呢。”
“欢欢,”温致卿完全不确定他的“原地”是哪里,“你觉得他喜欢过我吗?”
“你就这么没自信?”许瑾欢反问。
温致卿不吭声,半晌才想出个点子:“我们一起去参加校庆吧,他不是问过你嘛,你现在回他一下。”
许瑾欢无语:“没想到毕业了你还能利用我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