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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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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不像许瑾欢的历历在目,温致卿对高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那只不过是二十七年岁月中的九分之一罢了,那三年所占的比例只会越来越小。温致卿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有关于他的记忆碎片像海底的沉船一样,褪去颜色,覆满污泥,却能长久地、近乎永恒地存在着。
温致卿在卫生间洗了手,重新扎了头发,给素颜的自己涂了点口红增加气色,但随即想到什么,又从包里拿了只口罩戴上。
磨磨蹭蹭地做完这些,许瑾欢还没有找她,她只好慢慢地往外走。
“温致卿。”有人唤她。
是他。他的声音一点都没变。
走道的灯光是昏沉的,很像那年晚自习下课时的样子,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她走到面前才叫她的名字。
小时候常有人说,她的名字就是她父母共同写就的一封情书,念起来,说不尽的温软缠绵。所以她从前很爱听吴虞叫她,不管是平静地,轻快地,还是微微带点恼怒地。
那,这次他是以何种语气念的呢?
她猜不准。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万分庆幸自己此刻戴着口罩,只需要垂下眼帘就能够掩尽所有的神情。
吴虞眼看着她一言不发地从面前走过,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温致卿,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环境很静很静,这是他每次出现时的背景音。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想问你,分手两个字很难说吗?”
如果没有口罩,他会看到温致卿紧抿的唇和犹豫纠结的神情。
而他没有戴,她能够把他脸上变换的表情一览无余。
他真的在等一个回答,可温致卿始终开口。
终于她手机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许瑾欢为了解救她而打来的电话。她松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对不起啊,他们叫我了。”
“你为什么道歉?”他把疑问词念的很重,像是怕她曲解他的意思。
又是半晌静默。
最后的最后,她仰起头和他对视了。
“总之,我很抱歉。”
昏沉的灯光即使都盛在她眼里,也点不亮他的眼,他放开手,往触到的一点点冰凉望去,看到了温致卿的戒指。
左手无名指戴戒指,热恋中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许瑾欢放了首歌,歌手唱着,我为你蹉跎一辈子,你给我潇洒几个字。
温致卿问:“你到底向着谁?”
“我虽然是你表姐,但好歹和吴虞同窗三年,多少有点同情他。”
“你也觉得是我做错了?”
许瑾欢甩了个白眼,虽然温致卿坐后排看不见。
“你自己不也这么认为,不然刚才是鬼在跟他道歉?”
“我那是——”温致卿哽住,“反正我没错。”
“说真的,高考完那会儿人家到处找你,要不是他去报案警局不受理,你都要变成失踪人口了知不知道。也不知道你爸妈为什么心这么大,都不管你野去哪里,我们都担心死了。”
温致卿依旧嘴硬,“我知道,但是我那时候已经成年了,而且我给你们都发过短信说我去旅游了。”
“谁晓得你是道别还是诀别啊,”许瑾欢骂道,“而且你跟大家都道了别,唯独落下吴虞,确实狠。”
“我没有落下他。他那时候经常不回我消息,肯定是漏看了。”
说着,温致卿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会以为她是不告而别吧?
然后这一别就别了九年。
当天睡前,温致卿辗转反侧,死命回忆着当时的各种细节,终于在凌晨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又是一阵更剧烈的辗转反侧。
她也不清楚自己几点才睡,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
半天下来,手机里堆积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消息,她眯着眼随手划着看,突然看到微信里有个熟悉的名字。
“吴虞”。
她瞬间僵硬,点进去看到一条验证消息,一条自己半夜发的疯话,最后一条是吴虞的回复。
她问吴虞是不是在毕业的时候换过号码,吴虞回,是。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她似乎,确实是在半梦半醒间,从校友群里翻出了吴虞的微信,点了添加好友。
她看了一眼吴虞回复的时间,早晨6:14,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在床上呆坐了好久,然后开始打字,把自己要解释的话一点点说完。
她只说吴虞没有收到自己告别短信的前因后果,却刻意没有去纠正一点——他说到“分手”,可在她的认知里,他们根本不能算在一起过。
今天除了一些琐事之外,就只剩见客户这一桩事了。
那位“离谱男士”和她约了下班后带女友来工作室,她打印好资料,见阳光正好,就叫了甜点外卖,泡上茶,在小院子里边化妆边享受生活。
有趣又自由是她选择这个职业的初衷,而小院子则是她选定这间工作室的最大因素。
虽然没种点花填一填这片空旷,但绿植长得还可以,加上一桌一椅,满院阳光,倒也算有点景致。岁月静好了没多久,门铃响了。
是附近旅行社的女孩来推销最近的优惠项目。同为创业人,温致卿多花了点时间去听她说话,导致最后手里一叠传单,手机也莫名其妙地被拿去群发了广告。
不过一刻钟时间,却足以毁了一整天的心情。
女孩走后,温致卿一一回复微信好友发来的类似“转行了吗”这样的问题,于是妆也没心情接着化了,草草画了眉抹了口红了事。
“离谱男士”和他的女友俨然一对恩爱夫妇,不管是派对地点的选择,还是布置的风格色系,甚至邀请函的字体大小,事无巨细,一一商量着来,当然,也包括办成这桩事的预算。温致卿不敢断言这是不是真爱,但这种举手投足间的亲昵,眉眼间的默契与信任,确实很动人。
她不禁问了个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是什么让你们决定走进婚姻的呢?”
两个人闻言都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那位女孩儿在男友的注视下含着笑说:“因为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啊。而且我们想把这一刻的幸福放大和延长。”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她看着身边那位渐渐老去但依然美丽的女人,也问了这么一句。
“妈妈,你当初为什么会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个?结婚么,肯定是当时彼此喜欢才会结的啊。”
“当时喜欢......所以,就靠一时的感觉来决定未来漫长的岁月吗?”
“也不能这么说,”她放下筷子,“‘决定’这个词说得太死了。我觉得婚姻只是给自己一个新的方向而已——觉得方向不对了,永远都有掉头或者转弯的机会的。”
“噢,所以你和爸爸离婚,也只是换个方向?”
“卿卿,你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方向。不管是什么,妈妈都祝福你。”
总是说着说着,话题兜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身上。
温致卿不再多言,小口地喝着骨头汤,而母亲再开口时也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去讲一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