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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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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自动带风。
头发没有那么多化学药剂的加持,等于没有那么多僵滞的拥抱与离别。
每一根发丝都找到属于自己的轨道,奔向自由。
前不见友朋,后不见家人,在这个陌生的街头,居然能踏出安闲与快意。
总感觉有人在盯望,再三确定,那是袋子里的婚纱露出一小截,拖掉在地。
无数个黑色的夜空与无穷个安静的街灯,守护着忙碌的浮生,在它们的注视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肚子并不理会这一切,它还是会叫。
一个驻足,外加一个转身。
钻进一个店铺。
全是婚纱,只有一个店员。
见晓镜走进去,店员把自己手机立马黑屏,盖在桌面上,尽量使自己微笑看上去有礼貌。
“你好。”
“你好,我来退婚纱。”
“你是佟小姐吧,我记得你不是今天婚礼吗?”店员假装一无所知。
“完了。”
“完了?”
“婚礼完了。”
“哦。”
“可以退吧?”
“其实不用那么着急,三天内都可以。”
“对了,婚纱有些地方可能有点坏了,你检查一下。”
“好的,稍等。”
晓镜坐到一旁。
店内已经有两个女士顾客在挑选婚纱。
“这件不错。”
“看上去太优雅,跟你性格不合。”
“我不优雅吗?”
“你那叫随性,讲得不好听叫闹腾。”
“还是你了解我,这件呢?”
“这件典型乖张风格的,淑女,更不适合你。”
“不能跟我互补吗?”
“你的婚礼你为大,可不能喧宾夺主。”
“好吧,这件呢?”
“这件不行,太前卫了。”
“呵呵,跟我相符。”
“不能暴露啊,都要成家了,要收敛一点。”
“我看你是来损我的吧,哪是帮我挑婚纱的呀。”
“我看完了,你好?”店员对发呆的晓镜说。
“你好,怎么样?”
“有三处蕾丝被损坏了,损坏的方式都不一样,然后这个地方被撕裂了,这边好像是被拉扯过,有点变形,其实就是不方便修复,只能更换,然后就是下面裙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狗,狗啃的。”
“哦,破了一个洞,然后就是裙子掉了一些部分……”
“能一句话表达吗?”
“小毛病很多,但都是小毛病,经过我们努力,应该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至于具体的结果,要等我们修复完毕以后,才能……”
“这样吧,能不能先给我几百?我是说押金不是有几千吗?”
“九千。”
“所以能不能先给我几百?一百块也可以。”
“我不是听得很懂。”店员问道。
“你们先修复,看看需要扣掉多少押金,多退少补,我的意思是现在,能不能先给我一百元?从押金里面拿?你帮我记录一下,好不好?对了,现金。”晓镜微笑着祈求的样子。
晓镜的婚纱已经被店员完全打开放置于桌上。
两位女士停留在了和晓镜这套婚纱一模一样的那件面前。
“这件好看。”
“我也觉得。”
“等等。”
“怎么?又不行?”
“这套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吗?这套穿的人不多吧?”
“想起来了,不会是今天下午那个逃婚的吧?”
“对对对,有点像。”
“可惜。”
“不过确实好看。”
“这套漏得最少,却最狂野,跟你最配。”
“那套最贵。”店员喊道。
晓镜接过一百元现金,走出店铺。
店员把晓镜那套婚纱举起来,抖了抖,两位女士看了眼婚纱,又看了一眼离开的晓镜。
“你喜欢吗?喂?新娘?”
“你是说这套?”
“看你咯。”
“是蛮不错的,只是……”
“不太吉利?”
“小姐,你有看今天新闻吗?有个逃婚的,好像就是穿你们家的婚纱吧?”
“我没看新闻,我不知道。”店员保持坚定的口吻。
“晦气。”
“那再看看咯。”
“你也是,人家逃婚的东西,让我这个新娘穿,合适吗?”
“请问一下,这就是最好的?”
“你别说,还真是最好看的。”
店员一边收拾一边点点头。
晓镜已经倒了回来,慢慢靠近到她们俩身边。
“最好?亲爱的,哪有什么最好?只有……恰好……正好……行行好,所有的最好,都不及刚刚好,”晓镜转身离开,头也不回,“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这四个字,你今天讲过没?你呢,还有你?”代发在伴郎身后一个一个问道。
五个伴郎坐着一动不动。
代发走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个餐馆的包间,桌上还没上菜。
“新婚快乐这四个字,今天我儿子代赠被人祝福了起码五百次,可不止,五千次。可是那有怎样,今天将成为他生命中最不快乐的日子。”代发坐下。
伴郎们一个个低着头没有讲话,矮个子站起来,走到门边。
“安叔叔,你坐吧?你也没吃饭吧?”
安光寒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罚站的孩子。
佟亦难和代赠在餐厅外的一个角落。
“小代啊,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莫名其妙的,我们也……也……也稀里糊涂的,你呢?”
代赠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继续啃自己大拇指的指甲。
“你一紧张就会啃指甲,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代赠从身上掏出了一封信,亦难打开,里面是手写的十条家规,每一排都是“作为一个丈夫,我保证……”的开头,而每一句后面都盖上了封条,等着新娘去解封。
亦难撕开第一条:……每天早上一定要美美地夸赞老婆。
剩下的不忍心去看,亦难怅然若失地用手去整理代赠凌乱的头发。
“我本来准备再加十条的,看来不用了。”代赠望着远处说道。
晚风安慰了他放空的双眼。
安光寒却毫无办法,在包间的强光下,无论眼睛显得多么无助,也无人可以前来救驾。
五个伴郎明面互相交谈,实则说给他听。
高个子先开了口。
“婚姻,不像饭,人总得要吃饭的嘛。”
“孤陋寡闻。对有的人来说,婚姻就是饭,精神粮食。”
“难不成你说的是今天的新郎?”
“哎哟,可别提,造了什么孽呀。”
“可怜。”
“可惜。”
‘可恨啊,代赠他是多么憧憬着美好的明天?’
“明天被玷污,今天可怎么过?”
“你这么一说,我得慢点结,搞得人家怕怕的。”矮个子这才吭声。
“怎么?你女朋友也人来疯?”
“哪里,我看是他自己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呢。”矮个子明显来了气。
“你没有问题,你女朋友也没有问题,那搞不好还真是我的问题?哈哈哈。”
“啊?”
“不对,是我们的问题。”
“因为啊,他还没女朋友呢。”
“没人要。”
“糟糕,那可怎么办呀?哈哈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矮个子站起来怼着高个子。
“我们的问题,我们有责任,来来来,都在酒里。”
“哈哈哈哈哈。”大家笑起来。
一个坚硬的手掌降落在桌上。
“你们结婚啊,那么开心?”代发一声怒吼让房间严肃下来,“没大没小,都起开,老安,一起吃吧?”
伴郎全部站起来。
“安叔叔,喝一杯?”
“上菜咯,借过!”服务员喊道。
安光寒眼睛连眨了三下,紧张的拳头捏起来。
他正走进来,伴郎们立马作出护驾的姿态,哪知道他一百八十度转身,与端菜的师傅擦肩而过。
师傅手里冒着热气的青椒土豆丝被撞翻在地。
“你怎么出来了?”
“走。”
“我不用进去了?”亦难被安光寒子在街上拉着走。
“不用。”
“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我跟代赠聊了会,我发现这孩子挺好的。”
“跟他爸一样?”
“他应该也不知道。”
“他们吃饭吃得可开心了。”
“那我要进去打个招呼?”
“走。”
“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亦难挣脱掉。
“终归晓镜不是他闺女。”安光寒停下来。
“什么意思?”
“他们这会儿正喝酒呢。”
“那酒也分开心酒,解闷酒,你还不能让人吃饭喝酒?”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反正还是先把晓镜给找回来。”
“晓镜当然是要找回来,最好是她自己回来。”
“我是父亲,父亲需要确定自己女儿的安危。”
“你不是说跑得好吗?”亦难想起来。
“你怎么现在跟我杠?”
“是你自己说的,又说跑得好,现在又说要她回来,你喝多了?”
“嗨。”安光寒撒手离去。
“你干嘛去?”
“吃多了,喝酒去。”
“喝醉了别回来。”
光寒没有留步等待的迹象。
亦难的左脚跟了跟光寒的背影,右脚又看了看餐馆的方向,摇摆不定,只好靠在路灯的灯杆边,与冰冷相守。
在另一个路灯下,晓镜坐在车后座大快朵颐地吃着披萨。
一个脚步停下,在远处看了看。
抽纸掉落在地,晓镜艰难地伸手去拿。
那个脚步确定了白色MPV,径直走去,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头上戴着卫衣的帽子。
抽纸尚未抓到,披萨也滑落下去。
捡起抽纸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了。
这下怎么办?
晓镜捡起披萨,拍了拍灰,继续吃。
嗯,没有灰。
那个卫衣已经来到车后,俯身看了看车里,因为是晚上,还开着车内灯的缘故,很容易发现正在全情投入吃东西的晓镜。
车门被打开,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披萨再次掉落下去。
胸前一个大写‘禅’字的男士站立在车外,手臂轻轻一挠就出现几道杠,明显是刚洗过澡的样子,他把帽子撸下去,露出自己完整的脸。
是汉文。
晓镜捡起披萨,同时前后看了看周围。
“没人,表妹。”汉文上车。
晓镜继续吃。
“没人,也不代表你不嫌脏啊?”汉文的眼神表示披萨刚刚掉落过。
“真的没人?”晓镜没有理会继续吃。
“真的没有。”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是人?”
“我是汉文。”
“你跟踪我?”
“表妹,我的车,GPS,懂吗?我当然知道在哪。”
“没人跟踪你?”
“也不看看我是谁。”
晓镜把披萨盒子递给汉文。
“我吃过了。”
晓镜越过汉文,下车,一边观察四周有没有熟悉的面孔,一边抢过披萨盒子,走到一边,手在盒子上擦了擦,扔到垃圾桶去。
这条街道,车可以停在路边,且人也不多,晓镜没有发现异常,回到车上。
“表妹啊表妹,二十几年了,你还是不相信你表哥。”汉文调侃道。
“说吧,什么事?”
“你没事吧?”汉文倒被晓镜的漫不经心吓到,“今天什么事,你不知道啊?还问我呢?”
“今天啊?”晓镜打开手机检查自己嘴角。
“今天你结婚,然后跑了,天大的事,我说你,没事吧?”
“下次结咯。”
“不是,全家都担心你,担心得不要不要的,你怎么回事?跟我回去?”
“表哥,你找到我了,看清楚了,确定过了,你看,我没事。然后,你请回吧。”
“你不回去?”
“方便的话,帮我个忙,告诉你姑姑姑爷,我一切安好。”
“我,我,这是我的车,晓镜,他们现在以为我是你这边的,我不把你带回去,怎么交代?打骂我?怀疑我?”
“不会。”
“我当替死鬼?”
“没有。”
“你就这么疼表哥?”
“哪里?”
“我完蛋了,我也回不去了。”
“好吧,这样,你说我在外面,休息几天。”
“几天?”
“四五天吧,差不多就回去了,放松放松。”
“放松?你好意思?”
“还有,千万别来找我。”
咔嚓一声。
晓镜的侧颜留在了汉文的手机里面。
“别动,我再拍一个。”汉文举起手机。
晓镜半转身,挤出假笑,右手比出V字。
“等等,重来,这张看上去好傻。”
“傻就对了。”
汉文开门,下车,驻足,抬头,气球,远处,飘扬,游荡,起落,摇曳,消失,看天,低头,挠头,上车,关门。
“又怎么了?”晓镜不耐烦地。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来了?你赶紧讲。”
“表妹,你跑的时候,在大厅门口,那一下,特帅。”
“完了?”
“没有。”
“那你说啊。”
“你喊了一句,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我反正听到了,哼。”
“就这?”
“就这?这还不够?”
“那你想问什么?”晓镜心痒难挠地看着他。
“你真地要去……跟初恋……?”
“没有,不会,不可能,不存在,再见。”干脆的回答。
“为什么不会?我看挺浪漫的?”
“下车。”晓镜最后的命令。
“人家不爱你了?”
“下不下车?”
“难道……死了?”
“我就不该用你的车。”晓镜抓起头发自我抱怨道。
“难怪你会说跟初恋结婚,死人都抬出来,狠啊。”
“表哥,晚上做梦梦见我,拜拜。”晓镜轻声细语保持微笑且甜蜜地说道。
汉文开门,下车,关门,两秒后,开门,没上车。
晓镜仰天一叹。
“三百块一天,我给你打八折,一天二百五,等等,不对,八折,三八二百四,八点一折吧,表妹,我车行做生意的,我也没办法,你别跟人家讲,我给你打八折,啊?去打听打听,熟人才有八折。先帮你垫着,回来了我们再算,管你呆几天。”汉文关上车门离去。
晓镜把头摊在车椅上,闭着双眼感受自己的呼吸。
这个角度也是那么的漂亮。
“二十四块。”超市收银员说道。
晓镜看了看手里全部纸币,差一点,她留下一瓶矿泉水。
“袋子?”
“不用,谢谢。”
晓镜提着三包抽纸,抱着两瓶矿泉水离开。
回到车上主驾位。
一口气干下去三分之一的水。
打开车窗,夜空真美。
一个脚步停在远处。
准是看见了地上的什么昆虫或动物,晓镜把剩下的水倒在了地上。
脚步移到晓镜探出头的这边,确定无疑,开始加速。
晓镜对着后视镜视察了一番自己的素颜。
脚步在车后放慢放轻。
“哎呀,忘了买发圈。”晓镜一手抓起头发说道。
脚步已经来到车旁,毫无疑问,那里面就是晓镜。
晓镜关上车内灯,启动汽车。
副驾车门打开。
有人没等她反应直接坐了进来。
是恩熙。
“你们俩真是阴魂不散,”晓镜打开车内灯,“你到底是跟踪他呢,还是跟踪我呢?”晓镜前后看了看说。
“你猜。”
“我猜?”
远处一辆轿车里面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从平躺的座椅上慢慢爬起来。
恩熙看着晓镜,只是微笑,不说话。
“汉文是停不下来,你呢是不开腔,你们要折磨我,放马过来,别这样。”晓镜从恩熙头上抓下一个发圈。
恩熙两个小手举到胸前,合十,顺便鼓了个小掌。
“什么意思?”晓镜模仿了一下。
“哦,对了,拿去。”恩熙从包里拿出晓镜的钱包。
“你至少比汉文有用。”
恩熙继续含情脉脉地看着晓镜,双手靠着自己脸颊,试图用微笑从晓镜眼睛里找出点东西来。
“让我猜一下,借钱是吧?”
恩熙摇摇头。
“我妈派你来的?”
恩熙摇摇头。
“我爸派你来的?”
恩熙摇摇头。
“不是汉文派你来的吧?虽然我技术也不怎么好,但我会爱惜车的。”
恩熙摇摇头。
“恩熙啊,你那么漂亮,大方,善解人意,我脑子没有坏掉。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会讲话的,所以,老天爷派你来的?”
恩熙先是摇摇头,突然点点头。
“老天爷?哪个老天爷?”
“晓镜,你忘了我们是怎么重逢的?”
“我们?我跟你?”
“嗯嗯,我们俩,重逢。”
“那不是机缘巧合吗?”
“二十年不见的老邻居,除了老天爷让我们重逢以外,还能是谁?”
晓镜看向前面,大概明白恩熙的意思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初恋?”佟亦难问道。
汉文巡视了一下其它房间。
“别看了,没人。”
“没有初恋,就晓镜一个人。”汉文回到书房。
“怎么样?”
“挺好,没事,别担心,我看着。”
亦难脸上出现一丝窃喜。
汉文假装没看到。
亦难走向窗边,轻声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汉文竖起耳朵也没听见,亦难如同在对路过的蚊子倾诉。
“让她去吧。”
***恩熙与晓镜重逢***
一棵柳树下,晓镜正在跟一位男生交谈着什么。
一双高跟鞋站在远处。
其中一只鞋跟下粘上了一张纸巾,纸巾被鞋底与大地疯狂摩擦才脱离寄主。
往柳树迈进。
步伐轻盈而孤傲,激动而愤怒。
晓镜和男生发生了一个拥抱,再分开。
恩熙恰好在他们分开时,走到了两人中间。
“喂!”
恩熙只说了这一个字。
要的是那个男生刚好听到,并且刚好转过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男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