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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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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一根打上死结的鞋带,期寄着一双注定荒废的鞋。
刚刚用力伪装得有多么严重,死结幻化成液体的流淌就有多么冲动。
晓镜开着车哭泣,花了妆。
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取出抽纸,拉出几张,其中一张被车里的空气动力学吹到四处飘扬,原来是车后座二排右侧的车窗没有关紧,晓镜按了按车窗按键,完全没有反应,在路边停了车。
晓镜下车,来到车右侧,这个车窗等于留了一道缝隙,能插进手指,半个手掌,但是手臂就不行,无论使用何种物理技巧,车窗纹丝不动,应该坏了。
晓镜从副驾拿出几张纸巾,对着右侧后视镜擦了擦自己的妆容,走到一旁垃圾桶,把纸巾扔掉。
晓镜把手撑在车窗上,看了看自己,看了看前后左右,没有其他人,车也较少。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裙子里面,大的裙子已经在车后座上,而现在身上也是一件独立的婚纱。
晓镜靠在车上,掏啊掏,手伸往的方向应该是大腿部位,她弯下腰,又抬起腿,最后来到车前,脚踩在汽车头部,随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和用力的动作,终于,连同绑带,一个手机被拔了出来。
回到车上,晓镜平复一下情绪,启动手机,满格电,联系方式空无一人,应该是一个尚未使用过的新手机。
刚刚打开,即有人来电。
接通。
晓镜慢慢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我是老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是我。”晓镜回答。
“你可……一切安好?”
“我在……自由飞翔。”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飞过。”
“有需要,我会给你电话。”
“要记住,你不一定要成为苍鹰,你可以成为游隼,也可以化作金雕,如果喜欢,那就变成白鹭,抑或是一只云雀,衔来一枚阳光。”
晓镜慢慢放下手机。
上车。
一辆车呼啸而过,晓镜关上车窗。
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清了清嗓子。
铃声在响了五声后被人接通。
“喂,我是……佟晓镜,好久不见……”电话被对方挂断。
晓镜启动汽车。
汉文启动汽车,黑色MPV。
安光寒坐上副驾,恩熙和安康坐中排,梅芳、罗燕和佟亦难坐后排。
“我没有抢小朋友的鱼漂,我是不认识,我钓鱼才多久?我哪知道那是人家的鱼漂。”安光寒摸着自己的脸,打开车窗探出头查看后视镜。
“好啦,姑爷。”汉文试图劝阻。
“好什么好?不行,我得打回去,人走了没有?停一下!”安光寒瞄着车外。
“报警。”佟亦平静地冒出怒火。
“对,报警,居然敢打人?”安光寒附和道。
“报警,把这个小偷抓进去,顺便把女儿找回来。”
“嘿!佟亦难,你什么意思?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了,我不是小偷,我这辈子都没乱拿过人家东西。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安光寒一锤子击向车顶。
汉文把副驾的车窗关上。
“安全带,姑爷。”
“现在能报警吗?”罗燕询问道。
“好像是二十四小时。”恩熙回答。
“她说过她很安全。”安康说完后才发现他不该多嘴。
“听到没?她很安全,她就是不想见你这个妈。”安光寒转过身感觉安全带对他的情绪有所阻挠。
“不想见我?想见你?你不是知道她在哪里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把她找到,你把她带回来,你不是有本事吗?”佟亦难的音量越来越大。
“哪有你有本事?”光寒这才把安全带扣好。
“你把我女儿还来!”亦难发出怒吼。
佟汉文顺手打开音乐。
“关掉!”安光寒和佟亦难异口同声地命令道。
汉文赶紧关掉音乐。
“你们俩先别吵,吵不能解决问题,既然晓镜说她没事,那我相信就一定没事,等会我们再联系一下,都问一问。”罗燕劝慰道。
梅芳发现水杯里的水只有半杯,坐立不安起来。
“姑姑,姑爷,听我讲一句,表妹她那么大个人了,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为什么逃……逃……不想结婚,那我认为,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不能在现在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胡思乱想,吵来吵去,没有意义嘛。”汉文平和地说道。
“就是,搞不好晓镜现在正在家里睡大觉。”恩熙补充道。
“搞不好是新郎的错。”安康底气不足地说道。
“代赠呢?又给忘了,停停停。”安光寒突然想起来。
“两个伴郎送走了,放心,姑爷。”汉文说。
“鱼竿呢?嗨,这一急,什么都忘了,倒倒倒,倒回去。”安光寒对汉文说。
“还鱼竿?”罗燕起身抓起安康手中的玩具零件砸过去。
佟亦难闭上眼睛,只想感受自己的呼吸。
“有水吗?”梅芳有点焦急。
“阿姨,你杯子里面不是有吗?不干净?”恩熙说。
“水,我是说,我要倒满。”
“为什么?”恩熙问。
“圆圆满满,”罗燕耳语恩熙,“有点强迫症。”
恩熙嘟起嘴点点头,翻了翻车椅后背,找水。
亦难抢过梅芳的水杯,一口喝掉,还给她。
梅芳的心绪稍微平复下来。
“鱼,都是当年那条鱼,我怀孕的时候,你安光寒没等我,把我辛辛苦苦做的鱼给偷吃了,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偷吃,为什么不晚一点偷吃,偏偏在我大着肚子待产的时候偷吃,因为你偷吃,晓镜早产,如果不是晓镜早产,她就不会跟你安光寒一个性格,今天就不会跑啦……”佟亦难越说越来劲。
“又来了,现在变成鱼了。”安光寒身子往椅子上一缩。
“啧啧啧,休息一下,姑爷。”汉文说。
“跟我一个性格不好?再说了,晓镜可不是跟我一样,比我强多喽。”
“不,不,不应该怀晓镜,妈也不疼,家也不爱,结个婚,还丢三落四,她是谁家的女儿?到底是怎样一个闺女……”亦难语气平缓且强语颜欢笑道。
安光寒听不下去,按下了音乐键。
晓镜在车上按了半天音乐按键没反应,拍打了一下中控台表示发泄。
顺手抓起抽纸往一旁砸下去。
汽车的雨刮器被打开,似乎凑热闹似地过来撩拨晓镜的心情。
晓镜没有立马关上它,而是越过挡风玻璃的方向,发现远处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一再确认,是那个地方。
晓镜在路边停下来。
下车,一排香樟,摸了摸其中一棵,嗅了嗅,是熟悉的味道。
晓镜条件反射地来回看了看,好像有人盯着一样。
她的眼神表示这是某种不止来过一次的“老地方”,她穿过香樟,很快到了一小片草地,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
这里的方向朝西,今天恰好又是一个观看夕阳的绝佳时候,不远处是一群灌木,有计划却无节制地扎堆,作出一幅讨厌被人理睬的样子。
再远一点,有个倾斜的山坡,比晓镜坐着的这个更大一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随时随地会从上面滚落下来,舍不得错过。
蝈蝈说,这是我的地盘,你来干什么;蛐蛐说,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就算是你的地盘,我来了又怎样;知了说,你们好吵闹,好吵闹,好吵闹,知了把这句话说了八百遍。
那是乌鸦的声音吗?乌鸦总是爱在城郊出现,也不是吧,它们一会儿飞过去,一会儿飞过来,让人感觉总是在城郊出现;是斑鸠呢,是赶去开会吗?留下两句脾气,头也不回;还是喜欢听见画眉给大家闹闹磕,清脆而悠长,柔弱而决绝。
晓镜正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依偎在曾经的一位男生的肩膀,头发在微风中跟随笑话游荡,在空间压缩的时刻,产生迷恋,在时间蒸发的瞬间,有了神往。
布谷问,你还知道他们当初说了什么?讲了什么幽默,给出什么笑容,她的手做了什么动作,他的头偏向哪个方向,哪个赌气的混蛋偷偷爬上别人的后背,又是哪个离家出走的虫豸爱上了他们的体温,哪些新来的用户小心翼翼地挑战着巨人?你还知道么?
杜鹃说,那都过了多久了呀,谁还清楚呢,你为何对此感兴趣,为何问个不停,为何非要知道,为何想要懂得,为何打算了解 ,为何不就此罢休,为何一定相信我说的呢?好吧好吧,其实我也忘得差不多了,让我们一起唱着歌,哼着曲,进入梦乡的隧道,一探究竟。
毕竟,一个孤芳自赏的姑娘只是美丽,一对慵懒比翼的恋人才是天机。
安光寒在副驾呼呼大睡,安康在车外,车上只剩下他们俩人。
“到了?”安光寒问安康。
“到了。”
“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睡得香,让你多睡会。”
“他们人呢?”光寒看了看天。
“梅阿姨和罗阿姨买外卖去了,恩熙和嫂嫂上去了,汉文不知道去哪了。”
“太阳快落山了吧。”安光寒下车。
“看不见。”安康踮了踮脚尖。
“这边,西。”安光寒拍了一下安康脑袋。
“也看不见。”
“买了我们的吗?”
“什么?”
“外卖。”
“那我不知道。”
“先上去。”
“哦。”安康跟着走。
“你干嘛?”光寒停下。
“不是上去吗?”
“我说我先上去。”
“那我?”
“你知道该干嘛?”
“去买晚饭?”
“去找晓镜。”安光寒手一抬,那是小区大门的方向。
安光寒回到家,门没关。
这是一个大概一百七十平米的房子,四室三卫两厅,装饰与其他居家并无二致,更加简洁。
进门是玄关,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面洞洞板,上面摆满了装修需要的各种工具,从测量的,到手持的,到带电的,从吊顶的,到墙面的,到地面的。
中间两个核心部位是一台被拆解的电钻和一台被拆解的电锤。
光寒靠着玄关窥视客厅,脚撞到地上打开的工具箱,箱盖搭下来,发出无法遮掩的碰撞声。
局部堆放的一些摆件数量不多,基本上还是工具类的装饰,衬托出一股工程师的气质,恰到好处。
只有一个地方与众不同,只要越过玄关就能看到,客厅沙发背后的那面墙上,有一副大字,以书法家米芾的风格模仿出来的“大义至诚”四个字,不失苍劲有力,但是变化多端,八面出锋。
佟亦难坐在那幅字正下面,恩熙坐在一侧的双人沙发。
“晓镜不在?”安光寒低下身靠近恩熙。
恩熙摇摇头,安光寒走到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
“阿姨,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恩熙站起来。
“等一下。”
“如果晓镜联系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坐下。”亦难目光望着电视的方向。
“还有其它事吗?”
“你先坐下。”光寒对恩熙使了一个眼神说道。
恩熙坐下来。
“你真地一点不知情?”亦难的目光没有改变方向。
“我对天发誓,对此完全不知情。”恩熙举起一只手来。
“任何察觉也没有?”
“她……昨晚啃了两个猪蹄,”恩熙若有所思地,“她上个星期买了一件一直想买的衣服,”继续思索着,“她说她最近老做噩梦,”看了看亦难,“阿姨,这些算吗?”
“为什么做噩梦?”光寒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亦难把一只红色高跟鞋从腿与垫子中间取出来,放到茶几上去,鞋跟上还有那个被刺破的红色气球。
“天呐,闺女没穿鞋。”光寒见状条件反射站起来。
“晓镜跑的时候,她是不是喊了什么?”亦难这才把目光看向恩熙。
“她喊了?喊什么了?我……我没听清楚。”恩熙端起水喝。
“她喊什么?”安光寒问亦难。
“她在大厅门口喊了一句话。”亦难说。
“那我没听到,我在走廊……”安光寒坐下说。
“是……一句话?”恩熙察言观色慢慢说,“不会跟结婚有关系吧?”
“不想结婚?”安光寒问。
“不止这几个字。”亦难说。
“那就是,不想跟代赠结婚?”安光寒猜想。
“不对。”亦难说。
“跟初恋结婚!”梅芳站在门口,她跟罗燕提了两大袋外卖。
“跟谁?”安光寒猛然站立。
“是吗?阿姨,你没搞错吧?”恩熙问道。
“刚才我还跟梅芳谈,晓镜跑出去,喊了这么一句话,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罗燕放下外卖到餐桌。
“跟……跟……初恋……结婚?”安光寒依然吃惊地。
“对,我还问了几个朋友,坐在门口那些个,他们也听到了。”梅芳肯定地。
“没搞错吧?”安光寒诧异地。
“没错,我也听到了。”佟亦难平静地说道。
安光寒冷笑了两声后,再次坐下,瘫倒。
“你能不能先把你马甲脱掉。”亦难瞪了一眼。
安光寒解开马甲。
“她没提过?”梅芳坐到恩熙身边的沙发扶手。
“开玩笑吧?”罗燕坐到恩熙另一边。
“初恋?呵呵。”安光寒诡异地笑起来。
“嗯,应该是开玩笑。”罗燕自问自答地。
“那么多人,开玩笑?”梅芳不解。
“晓镜?又不太像。”罗燕思索。
“她不是在回答我,她是在对新郎说。”亦难分析道。
“新郎当时在地上。”恩熙说。
“那是?”亦难不明白。
“对大家说?”罗燕说。
“嗨。那等于,还是不想结婚。”安光寒坐起身子。
“等等,老安,你刚才笑什么?”梅芳问。
罗燕和亦难也看过去。
“我?笑?”
“初恋?”梅芳抓住重点。
“所以……”罗燕接过话。
“初恋是谁?”佟亦难切入正题。
安光寒食指抬起来指向天花板,追忆着,被自己的所知的局限性给卡住了。
罗燕和梅芳和亦难对了对眼,加上安光寒,同时看向了恩熙。
“我?”恩熙说,“你们不知道吗?”
四个人一起摇摇头。
“初恋?初恋?”恩熙站起来踱着步,“初恋?啊,难道是他?”
“谁?”大家齐声问道。
玄关的钓鱼竿倒下来。
“我的鱼竿?”光寒瞅了一眼。
“代赠?”梅芳的位置可以看见半个身影。
“代赠?”罗燕重复一声。
“代代代代……”光寒吐不出来。
“代赠,你怎么来了?”亦难赶紧站起来。
“你们……你们……”代赠进来一步,后退两步,“还真地去找她初恋,你们……”并大吼道,“不要脸!”
代赠飞了出去,撞到了大门。
“代赠?”安光寒追出去,“你们别追了,我去,你们吃饭,该干嘛,干嘛!代赠?”
安光寒追了出去。
“哎呀,刚才你怎么没关门啦?”罗燕说梅芳。
“刚才是你走后面,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梅芳反驳道。
亦难瘫坐下去。
“亦难?”
“亦难?”
梅芳和罗燕从左右两侧围过来。
不知道是谁撞到了茶几,放置于边缘处的红色高跟鞋掉了下去。
光寒没赶上电梯。
到楼下。
安光寒左看右看,并没有追上代赠。
安康趁没注意抹了一把安光寒肩膀,吓了他一跳。
“嘿嘿。”安康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个笑容换来了一个从脑袋瓜子上飞过的巴掌。
“什么时候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玩?”
“好痛。”
“怎么又回来了?”安光寒问。
“找到了。”
一个路人路过。
“找……找到了?这么快?嘘。”安光寒把安康拉到一边。
安康给安光寒讲了一些悄悄话。
“抓回来?”安光寒粗鲁地说,“那么大一个人,抓回来?”
“那怎么办?”
安光寒来回走了五步,走了三个来回,肚子饿得响了。
“等命令。”安光寒抬头看了看自己家后说道。
高耸入云的建筑在阴暗的背景下越发昏暗下来。
天色渐沉。
晓镜一个猛然惊醒。
“他们不会真地去找我初恋吧?”
打了一个喷嚏。
晓镜离开这个“老地方”。
上车。
打开车灯。
一辆灰色轿车的车灯未关。
两只小腿交叉着放到了汽车工作台上,一只袜子穿反了,线头在外面,另一只袜子在大脚趾处破了一个洞。
脚趾打着节奏,好像在指挥音乐一样。
这是一个露天停车场。
一位男士正坐在主驾修剪手指甲,衣襟上有两个油印,男士剪完中指后,直接磨了磨自己胸口,衬衣被划出几道痕。
手机在副驾座椅上响起来。
车头上面放了一张纸,靠近一点,右下角,是有字的,字迹潦草。
再靠近一点,最上面比较大的字写着:离婚协议书。
男士没精打采地用脚抓起电话。
抓了两次才拿住。
起风了。
离婚协议书,那张纸,随风飘扬。
忽高忽低,随意而自由。
突然,车门打开。
男士一只脚踩下来,正准备去把那张纸捉拿回来的瞬间,及时制止了自己,他扶在车门,徒留一个背影,开始笑,傻笑,莫名地笑,放松地笑,痛快地笑。
那张纸越飞越高,越飘越远,去跟飞蛾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