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1天 ...
-
“那不是你的车吗?”
安康望着楼下,对佟汉文说,两个人此刻站在窗边,一辆白色七座MPV冲了出去,佟汉文摸了摸自己口袋。
大厅传来一声尖叫。
安康跑进去,看见安光寒正在把鱼钩费劲地从客人身上取下来,尖叫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光寒使了一个眼神,如同下达一个命令,安康掏出手机来拨号。
佟汉文跟着跑了进来,在这里,如果不大声一点,是完全听不到对方声音的。所有人都示意对方小声点,结果是所有人都必须大声讲话。
“晓镜呢?”
“谁下去看看?”
“洗手间看看。”
“在外面么?”
“没人啊。”
“肯定没出去。”
“在天台?”
“好像没有天台。”
“不可能的。”亦难涨红了脸嘀咕着。
“在不在啊?”
“她去哪里了?”
“她会回来的。”
“关键是她为什么跑啊?”
“能跑哪里去?”
“放心,没事。”
“那么大个人了。”
“今天是她结婚啊。”
“新娘,大家都找找。”
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再次冲了出来,在佟亦难他们一堆人面前呼啸而过,它站在门口,以一种吓到懦弱者以及摆脱追逐者的骄傲,狂吠几声,消失不见。
安光寒终于把鱼钩取下来,又伸手去拿被人带走的鱼竿,并逐渐往亦难这边靠。
一个僵硬的男士身影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步。
这个背影与贵宾厅和餐桌上的那个背影是同一个背影,天然具有威慑力。
安光寒鱼竿一甩,其实是一个收的动作,结果鱼钩从一个人身上飞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梅芳去打佟亦难的手,示意她亲家在三米开外,其他人也发现了,这块舞台下侧的地方稍微安静了点。
安光寒用力一扯,原来鱼钩挂在了亲家西装的下摆,被这一力度撕烂了一小片,却仍然没有与衣服分离。
光寒的及时发现,造成了画面的停滞。
亲家把鱼钩缓慢拿下来,扯下来,看了看面前的佟亦难,她两边站着梅芳和罗燕,梅芳肩膀上的花歪了。
恩熙试图在大家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从人群中退去。
戴着渔夫帽的安光寒身体动作仿佛暂停了一般,僵死而不知所措。
佟汉文的领带已经被他扯成一个大圈,也不知道他是要脱下来还是要重新打好,嘴巴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半个字,像在风口生锈颤抖的铁片,发白。
黄毛安康刚刚挂断电话抱着一辆玩具车走过来,他是要向安光寒汇报‘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这个惨淡的事实,所以这才发现这位刚刚挣脱鱼钩的长辈杵在大家面前,不得不也停住了身子。
但是他那一头黄毛,经过的人还以为那条大黄狗又跑了回来,颤了颤身子。
亲家把鱼钩一甩,砸在酒瓶上,清脆的一声。
这一声好似给佟亦难大脑中的氧气岔开了道,让她两眼一闭,昏倒过去,罗燕赶紧去扶。
一个决然的转身。
“代发,代老板?”梅芳跟上离开的代发。
代发没有停步。
“代老板,你等一下。”梅芳拉起他的手。
代发甩手。
“你别走啊。”梅芳只好拉起衣袖。
“不走,在这里干嘛?”
“在这里,在这里……”
“在这里丢人现眼,”代发怒目圆睁地,“还不够吗?”
“代老板,你别啊,”
“放开!”
“你,你要做主啊。”
“哼!”代发手一摆,继续走。
“代老板,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梅芳迎上去。
代发的路线被梅芳堵住,换了个方向,往走廊走。
“代老板,你听我说。”梅芳不依不挠。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走廊。
代发一个转身,被墙上那幅巴斯奎特风格的绘画吓了一跳,紧张到按住胸口,梅芳赶紧用身体遮挡住。
两个格子西装的男子过来,其中一个立马扶住。
“我去倒杯水。”另一个说。
“去贵宾厅。”扶着的回答。
梅芳只能看着代发往贵宾厅走去,而大厅内,大家把佟亦难扶往后厅的方向。
“你好,请问可以上菜了吗?”宴席经理靠近梅芳问道。
梅芳颤抖的手在空中画着涂鸦,一点不比身后的绘画差。
而另一面墙上,还是那些毫不懂事的蛋糕人,已然变成一个一个表情包,在开心地展露各自的欢娱。
街边的小朋友看着从未见过的新娘司机,一边仰视地指着汽车,一边面露好奇的笑容。
绿灯行。
一个加速。
智能车钥匙上还挂着一把后备钥匙,汽车是一键启动的,钥匙在汽车一个拐弯过后,晃动着要掉落下去,佟晓镜一把接住了它。
手机响个不停,轮流显示着来电者的姓名。
晓镜把手机屏幕下拉,点中了那条来自‘老鹰’的信息,并跟着念出了最后的一句。
“……你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只猛禽。其动作的雄健与安详令你怦然心动。你羡慕这种力量,你羡慕这种孤独。”
直到安康的名字出现,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
“我不是在天堂,就是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佟晓镜直接说完挂断了电话,看了看手机,百分之一的电量,关机。
笑声,放松的笑声,脱相的笑声,肆无忌惮的笑声,刻意打破静默的笑声,在车内随着汽车的加速度飘摇起来。
“她说她……”安康慢吞吞地。
“她说什么呀?”安光寒焦急地。
“真是急死人了。”梅芳皱着眉头。
“安康,她说什么?”罗燕平静地问。
“她说她很好,然后挂断了手机。”
“再打,继续打。”
“关机了。”
“她要干什么?”安光寒问道。
“你是爸爸,你不知道?”罗燕眼神中有一种责备感。
“你怎么,怎么不陪你女儿一起走红毯呢?”梅芳加重了这种责备感。
佟亦难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恨了安光寒一眼,放弃了讲话。
“我怎么知道?”安光寒辩护道。
“你要是在,她起码跑不了吧。”罗燕说。
恩熙端着好几杯水进来。
“那个,那个……”汉文走进来,犹豫的样子。
“你又怎么了?”梅芳焦急地。
“赶紧说。”安光寒大声喝到。
“那个……酒店问要不要上菜?”汉文不得不说。
大家一起叹了口气,都把头扭向一边,在地上找到各自舒服的点。
片刻。
“上,上,让大家吃。”安光寒肯定道。
“还有心情吃饭?”亦难嘟囔了一句。
“阿姨,你喝口水。”恩熙递上水。
佟亦难手一挥,水从杯口溢出。
“没事,阿姨你们喝。”恩熙把水递给梅芳和罗燕。
佟亦难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抓起水杯,站起来,往安光寒砸去。
“阿姨!”
“亦难!”
水在空中划了道难看的弧线。
只有半杯那么多到达了目的地。
“你来干什么?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把你女儿藏哪了?”亦难不是质问,是在发怒。
“我说了不知道,我还没问你呢?”安光寒被水浇得同样不耐烦。
“我怎么了?”
“你当妈的,你不知道?”
“今天谁结婚?当父亲的不在?我告诉你,安光寒,你不在,你逃,你女儿跟你一起逃婚。”
“你别乱讲,我女儿好好的,安康刚才讲了,她没事。”
“现在去把你女儿找回来,否则就别回来。”亦难坐下来偏过头去。
“哼。”
安光寒从罗燕手里抓起她正要喝的水,走向佟亦难。
“你干嘛?”
“不要。”
“使不得。”
“别,姑爷。”
“跑得好!”安光寒说完把水杯往地上一砸。
白色MPV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晓镜看了看车里,副驾放着她另一只红色高跟鞋,后面第二排是她从婚纱上卸下来的裙子,然后中间平躺着她和代赠的人形立牌。
牌子上的他们看上去很开心,她把牌子换了个方向。
副驾的储物盒里除了一包纸巾以外,空无一物。
试图打开手机,但是已经没反应了。
不对,刚才储物盒里好像有点什么。
再次打开,待晓镜把头凑下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内壁上贴着一个红包,晓镜很吃力地把红包扯下来,直到撕烂为止。
打开一看,一张百元大钞,只有这点钱了。
晓镜鼓起腮,吹了吹空气刘海。
钱包里面除了应有尽有的各种卡,当然还有一叠现金,从一张照片可以知晓,那是晓镜的钱包。
“钱包也没带。”梅芳叹着气。
“报警吧!”罗燕想起来。
“警察可以根据手机定位。”安康说。
“别。”安光寒回答。
“又不是失踪。”汉文说。
“我看看。”恩熙伸手去要钱包。
“代发在哪里?”安光寒问道。
“贵宾室。”安康回答。
“我去看看。”安光寒起身。
“我陪你?”汉文也不想呆在这里。
“我先去稳住,你们赶紧想办法。”安光寒说。
“把女儿找回来。”佟亦难偏着头面无表情地。
“上哪里找?”光寒回过头。
“我要亲自问她,她在干什么?”亦难义正言辞地。
“你们都休息一下。恩熙,你帮忙盯着点。”光寒叮嘱道。
“嗯。”恩熙回答。
汉文跟上去,被安光寒推开。
“去去去,”光寒朝汉文指了指恩熙,“安康,你跟我来。”
“我去看看大厅。”汉文还是要离开后厅,这个沉闷的气氛。
“大厅,都给忘了。”罗燕喊起来,情不自禁双手拍了一巴掌。
“客人呢,天,去看下。”梅芳往门口走去。
“回来,你们别乱跑,我去看看,汉文,走,等我,一起。”安光寒勒令住。
后厅的门一开,好些人已经聚在这里。
“你女儿呢?”
“还结不结哦?”
“真是遇到了。”
“我下午还有事。”
“你们没事吧?”
“到底怎么了?”
“走走走,别堆在这里,我们去大厅,吃饭。”安光寒驱赶着,汉文和安康一起,关上了门。
晓镜关车门,下车,拿着一百元走向街边小卖部,光着脚。
有客人正在买烟。
晓镜直接拿了两瓶水,到收银台,扔下纸币,没等老板找零,直接打开一瓶喝起来。
“拍照片?”老板瞅了瞅新娘和外面。
买烟的男子呆住并上下打量。
“拍广告?”老板继续询问道。
买烟的男子走到门口朝外面瞧了瞧。
半瓶矿泉水没了。
“找钱。”晓镜提醒老板。
“姑娘,来一根?”买烟男子靠过来。
晓镜没有理会,老板递过来九十四元纸币。
“你干嘛的?”老板没松手。
“姑娘,认识一下?”买烟的男子说。
晓镜把钱拽过来。
“你比衣服还漂亮。”买烟的男子拦住去路。
晓镜摊开手。
买烟男子递上一根烟,马上意识到不对,换了自己的手机。
晓镜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盖在了桌子上,离开。
老板把手机夺过去,买烟男子再抢回来,手机屏幕横过来,出现五个大字‘认识你大爷’。
“你不认识我吗?”老板傻呵呵地笑起来。
两人一起看向晓镜在街道上驻足的背影。
晓镜一口喝完了后半瓶水,往垃圾桶扔去,没扔中,弹到地上,一个路人脚下。
“拍视频?”一位看上去三个月没剪头发的年轻男子说道。
晓镜走过去。
“摆拍,肯定是摆拍。”
晓镜试图捡水瓶,结果男子故意挡住。
“走开!”
“又不是你家。”
晓镜发现小卖部老板和买烟的男子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我看看摄像头在哪里。”
“你刚才说什么?”晓镜问道。
“我说什么了?”
“摆拍?”
“肯定是摆拍,大白天穿成这样,有病。”
“那里,”晓镜把男子指引向小卖部的方向,“镜头在那里,那台手机。”
“是吧?我就说。”
“关注一下,点个赞呗?”
“ID多少,什么名字?”
“你去看看。”
“我,我,我被拍进去了?”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小卖部。
晓镜捡起水瓶,上车,从副驾扔出。
哐当一声,水瓶刚好钻进垃圾桶。
“我看看,我看看。”
男子去抢买烟人的手机。
“你谁啊?你有病吧?”
“摆拍?”晓镜嘟囔了一句,看了看自己的婚纱和妆容。
汽车启动。
晓镜把剩下一瓶水扔到一边。
“就这样。”安光寒说完把麦克风扔给汉文。
“我说两句。”汉文忍不住。
“走外面。”安光寒拉着安康往走廊去。
汉文:“大家听我说,好好吃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最好呢,吃慢一点,小心别噎着,这样吧,就算给我佟汉文一个面子,好不好?嘴巴是拿来吃饭的,请各位,千万不要到处乱讲。”
“新娘呢?”下面有人问道。
汉文:“新娘,新娘有一点点激动,放心,整体可控。毕竟第一次结婚嘛,大家多多谅解一下。”
“她没事吧?”下面有点牢骚。
汉文:“新娘没问题,好得很,就好像,好像那些产后抑郁症一样,当你发生了这辈子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大事’的时候,是容易出现一些波折和意外的……”
夫妻M和N一边吃着冰淇淋面包,一边窃窃私语。
M:“对不对?”
N:“还真被你讲中了。”
M:“怀了。”
N:“不是产后,是孕中。”
M:“怀起的时候就抑郁了。”
N:“现在的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
M:“一点打击都受不了。”
N;“可是这不该是幸福吗,怎么会是打击呢?”
M:“是打击,所有外在的变化都是打击。”
N:“怀孕引起抑郁,抑郁引起恐婚。”
M:“好……”
N:“好吗?”
M:“……好好吃啊。”
“医生说你要少吃甜食。”N给M擦擦嘴角。
“我经得住。”M自信地说。
N::“乱讲。”
M:“我身体经得住。”
N:“你嘴巴经不住。”
M:“嘴巴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N:“上头了吧?”
M:“不然刚才新娘嘴巴喊了什么来着?”
N:“没了,邻桌有,我去给你拿。”
格子西服的伴郎关上贵宾厅的门,里面只剩下安光寒、安康和代发,代发一直低头整理衣服下摆破烂的部位。
“不好意思啊。”安光寒身体前倾地。
“衣服嘛。”
“我是说晓镜的事。”
“晓镜的事,你道歉干嘛?”
“我是父亲。”
“她去哪了?”代发呷了口茶。
“我不知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佟晓镜和代赠的婚礼。”
“哦,原来你知道。”代发把几片茶叶吐回茶杯。
“我……”
“你知道还穿成这样?”代赠抬起头来威肃地在屋内扫了半圈,突然看到安康怀里的玩具车并大声道,“马戏团啊?”
“我……没打算参加。”
“但……你还是来了。”
“毕竟是我女儿的婚……”
“她去哪里了呀?”声音大到门外的伴郎都听得见。
“我们正在联系她。”
“还结么?”代发给茶杯在桌上找了个稳稳的地方,并把杯底的水抹了抹。
“不么?”
“怎么结?”代发这才看了眼安光寒。
安康终于发现了自己玩具车的那个盒子。
“要问他们。”
“你女儿?”
“等她回来。”
“多久?”
“我说了,我们正在联系。”
“不回来呢?”
“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从你儿子身上那里……”安光寒试探地问。
“没有。”代发斩钉截铁地。
“那就怪了。”
“什么怪了?”
“发生什么了呢?”
“是你女儿她……”
“是是是。”
“你作为父亲,毫不知情?”代发眉宇间带着一丝嘲讽地。
“我女儿不是小孩子。”
“她妈妈也不知道?”
安光寒点点头。
“你说,怎么办?”
两人沉默下来。
“对了,新郎呢?”安光寒想起来。
“是哦,代赠呢?”
“忘干净了。”
外面一声尖叫。
两位伴郎的目光被同时吸引到舞台上去。
安光寒打开门,跑出去看。
只见在尚未倒掉的那个花架上面,套了一根皮带,代赠正把自己的头伸进去。
叫声应该是从旁边不远处的恩熙发出来的。
其它三个伴郎在恩熙的身后不远处,一个是嘴巴在动,一个是肢体在动,一个是表情在动。
安康独自一个人在贵宾厅找到了自己的玩具车盒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汉文站在舞台另一边,正拿着一瓶啤酒往手里的杯子里面倒。
酒满自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