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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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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里弥漫着一股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像是老家放久了的干鱼,带着一丝丝的腥臭和那常年泡水腐烂掉的枯木味,我悄悄地摇开一点车窗。
市区内车速颠簸,极少坐车的我胃里翻涌,我只好扭头四处乱看,母亲坐在前面的副驾,我和姐姐一人一边坐在后面;母亲跟舅舅絮絮叨叨的话着家常,姐姐抱着双臂将自己努力的团成一个小小的粽子,额头抵在冷硬的窗沿上,散下的头发让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看得出她跟我一样不太好受。
远处的山脉一段连着一段,就像语文书中写的那样重峦叠嶂,山尖尖上笼罩着一团云雾,也不知上面是否住的有神仙,翠绿的松竹快速的从我眼前倒退而出,看不见地平线的尽头因为远处总有数不尽的万户人家。
我又悄悄把车窗摇的更大,鼻子稍微往前探了探,新鲜的空气混着一股城市浓重的烟尘味将某些不知名的气味冲淡,因为离得近我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也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我伸着手指在玻璃上涂涂画画,很快一副大作就要完成,眼看着图画就要干了,我连冲着母亲大叫,想让她欣赏一下我的这幅杰作。
可母亲并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说:“嗯嗯嗯,知道了,赶紧把窗户关上,上高速了。”
我不知道上高速和关窗户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就又去爬过去骚扰舅舅,笑咯咯的去捏他的耳朵:“舅舅,舅舅,快看我画的画!”
“嗯嗯,真好看!咱们乐乐真棒,以后肯定是个大画家!”舅舅没有回头就知道我一定画的很好看,我也怎么认为。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我这才一点点的又将车窗摇回去,同时逼仄的空间内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愈发的浓郁了。
下车的时候,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雪,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花落在我们肩上不一会就化了,雪水透过不算厚实的衣衫让我的皮肤凉冰冰的,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就像是白雾,我伸着手想要将它们收拢,只可惜手指从云雾中穿过,怎么也没办法触碰。
外婆家住在山上,没有水泥路,没有白炽灯,有的只是厚重的黄土与干枯的树枝。母亲从小在这长大,只是走出去后就很少回来了,贴着对联的老木门在残风中摇曳,黄泥墙前两位佝偻着身体,头发斑白的老人正笑着朝我们挥手。
老人常年在地里干活,皮肤皲裂黝黑,脊背也因常年劳作而无法伸直,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深深的沟壑嵌出的是农家人朴实醇厚的微笑。
母亲和舅舅连忙迎了上去,一人扶一位,彼此脸上都挂着远游游子归家后的喜悦,嘴里却是埋怨着:“出来这么早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说的都是些方言,我咀嚼了半天才琢磨出这么一个意味。
恍然间,我一抬头就见姐姐半勾着唇角意味不明地笑,我搓了搓手,大抵是雪化在身上,我骨子的寒意更胜了。看着母亲和舅舅与两位老人远去的身影和越渐模糊的埋怨声,我心想:分明是高兴的,可为什么又要嫌弃呢?
我脑袋不灵光,还没等我寻思明白,就看见母亲远远地冲我和姐姐招手,我收敛思绪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外婆个子不高甚至比母亲还矮一点,抓着我手的掌心也很粗粝,脸上的脉络在笑起来时更深了,她似乎很努力地说着普通话,语速比跟母亲说话时还要缓慢:“来了好!来了好啊!”
母亲拍了一下我的头让我喊人,我瘪瘪嘴,心说,就算你不说我也是会喊的啊,于是说出口的语气反倒是有些不耐烦了。
“哎!”尽管是这样,外婆还是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我看着她那笑意深深的面颊忽然有些后悔,我舔舔唇只好用更大更活泼的声音去喊外公。两位老人这应该是我长大后第一次见我,见我喊人这么干脆只觉得是我亲近他们,一时间都乐的将我紧紧围在中间,左一句生活右一句成绩关切的询问,以至于将姐姐那一声低低的“外公外婆”掩盖了在了初见的喜悦下。
我们是三十下午到的,等到了晚上不大的土坯房中就挤满了人,前厅里老人所做的木凳子一人一个被坐了个满,几个样子看上跟外公相似的男人,磕着瓜子东拉西扯,女人们照看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还有几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围着墙边满屋子的乱跑,有人高声吆喝,有人低声啐骂,年前火爆的气氛悄然临至。
那会儿山里还没通电,只好开着门让月光落了进来,差不多七点左右,过年的大菜就陆陆续续摆上了桌面,男人们一桌,女人小孩一桌,一桌大概可以挤十几二十个人——我数学不太好,数了好几遍也没能把人数数清。
母亲拎着我四处认人,我长得白净嘴又甜,一口一口舅舅、舅妈,外公、外婆,就将这满屋子的人俘获了个够。母亲让我喊那个带娃娃的女人叫姨,让我喊那群抽烟的男人外公(这些都是外公的弟弟,我的外公是最大的),让我喊跟姐姐差不多大的男孩小舅舅,我一路笑着喊过去他们总会捏捏我的脸、拍拍我的头然后笑一声说:“好乖。”满屋的笑意瞬间将这节日的欢庆打开。
等真正快要吃饭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然而我却发现不晓得是不是早就跟这些亲戚打过招呼的姐姐,从我离开起就一直静默的坐在角落里,她曲着双腿手里握着一部九键的小灵通,腰背弯曲的有些懒散,我想,这要是被母亲看见了少不得又要说她。
我看她时而歪头,时而蹙眉,腿也开始不自觉地抖动,过一会就又低头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什么电话似的,完全跟这个吵嚷的空间格格不入;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跟这个喧闹的家庭分裂开来——一道看不见的分割线将她完完全全地独立了出来。
我其实有些想去跟她说些什么,但却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她将人拒之门外的气息是我从未见过的抗拒,只是我那时好小,不懂,只是在嗫嚅半天之后才憋出一句:“吃饭了!”我习惯性的冲她展颜一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按亮了手机,屏幕上的光在她眼角反射出什么晶莹的痕迹,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露出一幅失望的表情,只是见她轻轻点了头说好。姐姐的背影清瘦高挑,步伐却沉重而又缓慢,就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待着什么人去追上去一样,我抬起腿小跑过去,拉住姐姐的小指,她有些惊讶的看了我一眼,倒是没吭声只是一点点收紧了握住我的掌心。
或许她要等的那个人不是我,但现在她的身边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