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凌篁羽

12、Chapter12 破碎

　　我看了眼林一鸣，他低着头双肩耸动，我说：“知道。”

　　“那还好意思嘻嘻哈哈？”她蓦地将咖啡杯放下，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跟班主任的接触不多，被她谈话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我又看了眼林一鸣他不笑了，只是低着头，我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好学着他的模样，低着头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半晌，班主任指着红木桌上的座机，“打电话，叫你们父母来。”

　　林一鸣耸耸肩看了我一眼，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无所谓的拿起话筒开始拨电话。我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请家长来吗？现在？我忽然眼前发黑，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磨蹭了半天，林一鸣都将电话放下好一会了，我还没有动作。

　　班主任看着我冷笑着：“现在知道怕了？之前干什么去了？”她尖尖的皮鞋头戳在我的小腿上，很痛，比针扎的都痛。

　　皮靴比我想的还要尖锐，小腿胫骨酸胀着发烫。我不想让父母来，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班主任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伸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我没看清上面是什么，心跳却越发的加快。

　　“砰——砰——砰——”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尤其是在班主任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时。蔻红色的指尖在电话上轻跃飞舞着，落下时却重重的敲出一种名为不安的情绪。

　　我听见电话筒里传来我所熟悉至极的声音，班主任干脆利落的交代了自己的目的，甚至不到十秒钟她就将电话挂断，接着从我身边走过，气定悠闲的回到了办公桌前。

　　林一鸣的家就住在附近，来的是他的母亲，一个贵妇人——明明只是近冬，她却环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围巾，皮衣阔裙，手指上带着好几个闪闪发亮的戒指，即使我那会懂的不多，却也知道这架势绝对是个有钱人。贵妇人的到来让班主任的脸色好些，我看见她将手里的袋子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外包装是电视上常见到的化妆品牌子。

　　两人像是极为熟稔，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方才还风雨欲来的班主任立马就喜笑颜开起来，我低着头盯着鞋尖前地面上的那个黑点，听她将林一鸣唤了过去。

　　语气是少有的含笑：“这孩子聪明的很，就是太淘了点！”

　　贵妇掩唇轻笑：“这不还得多仰仗罗主任了嘛！”

　　班主任笑意更深了，她将贵妇送走，我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全程都没有人多看我一眼。办公室又回复了原本的寂静，沉寂的室内只有我浅浅的呼吸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安静的有些可怕，我盯着黑点点发呆。

　　班主任问：“你家长什么时候来？”

　　我心想，你打的电话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又是一声冷笑，我被她笑的浑身不舒服。

　　时间一点点走过我站的双腿都开始发麻，也是在这时，我的家长到了。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我有些意外，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被找家长，我没想过我会他们这么重视。我扯着一个笑就要迎上去，父亲走在前面，当头就喝问我做了什么，我身子一抖，情绪落了几个山头，低着头：“……打架。”

　　架字还没说完，我就发觉头顶上忽然暗了一瞬，旋即左脸就是一阵阵发麻，我惊恐的抬头，撞进的却是父亲那一双几乎就要烧死我的双眸中。紧接着肚子上传来的冲击，让我的后背狠狠的抵上了冰凉的桌面，后腰被桌子的拐角撞了一下，我跪倒在地上团作一团，爬都爬不起来。

　　“啊——”

　　大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幅情景，耳边是班主任的大叫，我紧抿着唇，甚至嘴里都蔓延出了一股铁锈味，拖鞋、皮鞭、哭喊……那些曾被我刻意埋在记忆伸出的画面，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一瞬间我终于想起这恐惧的缘由。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地面的寒气无情的冲刷着我的关节，隐约如刺，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父亲折着手里的皮带一下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咻”的一声我小臂胀痛，我求救似的看向母亲，她坐在沙发上撇开头视而不见，姐姐在上学，奶奶也不在，没有人会帮我，我仿佛被独立在了一个小小天地，前无人后无人，四周唯有无边的空寂与黑暗，没人能听到我的呼唤。

　　挺立的腰杆开始弯曲，我咬着嘴里的软肉，忽然鼻尖酸胀。

　　原来，就跟姐姐说的一样，我只有自己。

　　“上学打架，常乐你他妈真的是好样的！老子，就是这么教你的！”父亲的皮带狠狠的抽在了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的抽打落在我的双肩、后背、小腿，耳边是男人低声的怒喝。

　　“知不知道错了？”

　　“知不知道错了？”

　　“知不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不敢了！”

　　大概是没听到我的回应，落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我错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所以我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是不是？如果我没有对墨苒产生好奇，没有撞见那一幕，没有救下她，没有跟林一鸣发生冲突，没有去凑杨平的热闹……是不是事情的结果就会变得不一样？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失望的父亲和沉默无言的母亲？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裂开，那声音清脆如泠，似草地上突然出现的一道沟壑，曲长幽深，那沟壑里散发着深深的寒意，幽深的黑暗像是凝聚出了一双巨大的手，牵引着我深深地坠入其中，将它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