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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合葬第十一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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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自我踏入大道,再未回望过西洲城。
修者凭生无甚牵挂,亦无往凡尘,非是一入仙门皆可抛去俗世。一为修为日攀高峰,二为渡过天劫。
阿娘与爹亲心中懂得如此,逢年总会捎来一封家书,等到春芽峰留存春风,又是留音石传来几句絮叨。
而我沉心于剑,平日闭门无甚往来,只与杜明决一人交好。任是游历天南地北,如何也不该在西洲城。
除了掺合煞者一事。
我抬眼扫过前方一众身影,领头少年玄衣飒起,正是魔主无疑。
“本尊不喜欢擅自作为!念你初犯,也为朱鸳一面恩情!”他怒目盛明,话里却是恨铁不成钢。
身后魔气骤然波动,尽数顺着掌下盘覆蜿蜒。待勾刺凝成,长鞭挥带戾风抽在宽背之上。
“魔族须以立威,何况你为我族大将。此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数十道挞声见狠,撕扯掉伤痕的陈旧,再次绽露血肉淋漓。
单忘刃咬着牙并未吭声,沉闷低下头,任由汗珠滴落在地。
直到魔气散去之后,他才吐出一口血:“多谢魔主手下留情。”
“才去东郜几日,人缘倒是不错。”苏少君意味不明哼了一声,回袖收起长鞭,任由红衣女修扶起单忘刃。
先前众人退避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何佩意偷用了防身法器。
虽然不满外者插手,但是处刑本意并非磨人,魔气顺势保全了单忘刃的魂识不伤。
“你记住,只此一回。”
眼见余下几人越发拘谨,苏少君也不愿与修士多待,疾步离开了大院。
那扇门扉嘎吱而止,像断根的祸种。
如今魔族强行介入煞者一事,平风都被搅得稀碎。几大家族忙着各自补脚,甚者忍痛斩根。
而偏锋则是妄图袭杀一切阻拦。
他们并非渡劫之辈,本家杀手却能日以继夜的赴死。一番阵仗之下,使得几位长老心疲力竭。
为了避免再乱局,我们并没有找上宿还等人。而是借着单忘刃与季青侣的召令牌,乔装跟随苏少君落住西洲城一处。
此地并未远离李家附近,只是魔族一身阴煞的缘故,院落也时常罩着黑气。
一片昏沉之间,我听到外面轻微的兵动,目光落向窗边。
西洲城向来灯火通明,即便这会儿沉月虚亏,院里树梢也牵着几盏红灯,正正映照夜里的人。
从前修士都说魔兵凶煞,可是当空的身影修行勤快,皎光之下每双眼澄清,仿佛装满了芸芸众生。
而统领者依旧是半大的玄衣少年。
他手中只拿了魔刀习武,我却记得之前相熟的物什。
长仙门上下,唯有掌门才能拿取刑魂鞭。
原来宿还与魔主早有布局东郜城,以一根鹤羽私下相连,彼此换取煞者的线索。
若不是单忘刃擅自出山,待西洲城几大家族定罪,魔族也会赶在落幕之后,悄然混水摸鱼。
然而唐突的几沓纸,搅乱了一池混水。
“师兄当真好谋算。”轻易一举瓦解季家,还引动魔族背名垫底,更甚已经落下煞者定局。
那些似真似假的话,此人向来说得轻巧。
我眼下一深,偏头看向身旁:“你我共谋,何必说些玩笑话。”
“师弟还是不信?”季青侣低低一笑,几步无声走出暗色,衣袖随风忽动。
此夜沉闷,从何而来的风向!
我心下莫名提防,却不料他行举更快,手下骤然迸发灵力。
咣当一声清响,逢春横刀牵制住了长青剑。
“季青侣!”我咬牙劈下手刀,却被掌力桎梏命腕,任由此人近身贴着额头。
“你要做甚!”
“自是请你亲眼一看。”藏刀悄然收敛,徒留光点扑朔在交额之间。
我看见几缕青丝拂过,揽入他眼里的盛景。
长道环树垂藤,散影飘忽,那是行者往来熙攘。
也是来喜客栈的一场热闹论声。
“魔族大将如何狂!要说咱们九界新秀,长仙门首席弟子岂容这般挑衅——”说书先生将响板搭在桌面,止住了满座喧哗。
他讲得字句凛然,堂下大放明光,却投落无数晦暗的尾根。
我指尖微动,下意识顺眼看去。
随着视线陡然转动,季青侣似乎也从原地站起身,无声窥望在场之人。
那道目光并未停留,灯烛晃过一瞬,将形色都看尽了。
底下凡人崇慕,散修无一不是沉寂,反而威高的修士各有异样,交头接耳以掩去真实。
最后他望向偏处一桌孤影。
靠窗的冷风拂过垂帘,少年郎本是稚气,飘纱之后,双目无端沉着暗涌。
此人口中似有呢喃,忽然眸光微动,手中茶杯轻轻搁桌,抬眼正对上季青侣。
“过来。”照面的一张脸熟悉入骨,那是我,也不是我。
24.
周围闲客混杂,此人与我生得谨慎,只是传音近在耳畔。
那声话里莫名熟稔,像隔了时岁长远道来,使得季青侣愣在原地。
不过他并未照做,缓神之后低头一笑,藏下眼中晦暗。止身隔着几桌氤氲茶气,无声与对方交锋。
我向来不惯见谁藏拙,那人也是山眉攒动,到底没有波荡一眼沉潭。
毕竟煞者一事生得蹊跷,过面来者不辨善恶。任是这会儿台堂稍有乱声,我们也会下意识探去视线。
“可怜大道难攀!草率几人未料之材,只得寻三千机缘——”似乎说得尽兴,说书先生竟是转话提起了煞者。
他原本讲来无意,暗流却接住梯头,淌下无尽翻潮。
长生从来引人执念,何况不死崖拒允外者,左右都是诡而莫测。
“秋春之后魔族大换,唤名稀奇,当真稀奇!山邙山亡还来亡人!”一击响板荡声,满堂如梦初醒。
季青侣的目光扫过众人,台上还在徐徐念叨,听客早已各怀心思。
如同窗栏渐凉,迎风裹着细雨沾上衣袖,也散退几片垂幕。
“何须多看几眼贪者,费劲。”暗弩还未颤弦,不远再次催来一声传音。
我与他视线回转,借此看明了帘后之人。
少年早已揭下障物,少见一句讽言都是端正,习礼像极了温家所出。
三千奇异无数,上古有传神器育灵,亲感而化人貌;或是修道仿面、以术临摹眉眼,两者绝非十成相像。
此人却如同悬镜成象,任是神目频转,字尾沉音也似我。
只是宗门的校服一袖长羽,他半身常服藏湛,连长青剑也系扣一截花绳。
除此之外,确是能称一句温庭云。
正如我不常坐以待毙,他也长叹一声,撑桌走向客栈之外。
“罢了,你还是如此……记下宗门第八规,莫生执念。”
那道身影踏入一片淅沥湿色,我看不见季青侣的神色,只是跟随目光紧而迫近。
敞风撩动额发,他靴步落得轻盈,终究是追住雨下之人。
对上回身一双平秋目,我听见谁人呼息涣散,掩下千言万语。
“长仙门规,你当如何知晓?”
25.
玉石半琢不成器,大道三千不知意。
季青侣寄送魔族一沓纸,宿还往来一页纸,终究各自难平。
那对明目映照他长眉狠戾,也展露之间愁结。
然而温庭云并未回答,就如来时悄然无痕,他飞身跃过朱红檐顶,巡目不时探寻附近的长道。
每处走地未见生疏。
季青侣收敛半面冷色,举步接蹱在后:“你也是西洲之人。”
他话里都是笃定,连视线也紧密而来。
温庭云缓慢抬起眼,偏向避开了两者间距,只是答非所问道:“适才客栈有三人存疑,你又如何看。”
“自然看过了。”
“下街交头三人呢,也看过了?”温庭云斥出冷笑,搭步愈发疾快。
耳边一声吁风短促,我见到季青侣错落在后,目光徘徊行者之间,也看望那身深衣。
长仙门一脉传功鹤飞,乘风行剑恣意,翩袖曳羽而避敌。
非是门中弟子不当学。
季青侣眸光微动,状似随意一笑:“功法正仪,还勤记门规……莫不是哪座山头的师弟,气性倒是呛人。”
“既然你我共谋,何须多言。”
对于暗里的审视,温庭云头也不回,踩过高壁转离街巷,只影没入夜幕之中。
眼见他人近乎了无踪迹,尽头陡然响起催促。
“还不快跟上。”又是字里藏熟的传音,季青侣听得怔愣,忽而哼笑一声,几步靴尖拨水也紧追之后。
周景瞬息万变,打风随着步伐翩吹长袍,他们点踩碧流莲叶,终是停在陈塘不远。
“到了——”
晃眼一池灼艳夺目,清香却掩盖不了滚滚煞气。乌障罩下几人已然半葬泥地,突地的淌血丝缕浮散水波里。
我心下一紧,随着目光抬起眼。
繁叶交枝之后,临岸正正站着三人。洒光所照面容相熟,甚者还是西洲城的天之骄子。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方家入门可笑,还有李家……李逢时。”逐字落得微妙,遣尾引潮破暗,翻浪卷出无际恨涌。
温庭云沉眉一动,长青剑应声出鞘:“你想知晓的一切都在此处。”
他掐诀牵引利刃,袖袍鼓风,翻腕都是雷霆之势。本命同心共鸣,啸天铮声一震,引动众人戒备。
还未探敌深浅,如此是为冒进之举。
我心想却是不悔,正如温庭云回身一眼凛然。
谁人窝里腌臜发臭,该当踏身碾碎——杀了!
“你心如剑。”季青侣挑眉一笑,从容戴上白色面具,掌下运刀凌厉。
“不过同门禁杀,还且留下手段——”
他一步轻影掠空,逢春刀擦着光流斩下,迎面之人连忙取出法器防身。
可惜衡力相击难平,下方彻落咔嚓一声。柄刀左仞再劈下,掌中覆涌灵气,竟是干脆毁裂护盾。
“阁下且慢!莫不是误会了什么?”眼见对敌势如猛兽,方诗酒丢开破损的物什,慌忙又拿出一件防具。
行举须臾见拙,风吹草动都显露气弱。
倒是李家两人神色各异,法器从手自如,连诡辩也是情谊得全。
“世人皆知煞者为魔,我等在此行善,如何得罪两位?”
“废话少说,且问我剑!”传声并非高昂,咬字却是恨不能痛饮他人血。
我尚未见过李家人,却看到季青侣目光一晃,温庭云掌下长剑凶煞,架往杀招袭向对方。
难道他们之间有何过节?
正与我所想一般,李家兄弟万般无奈,却无人捋得清由来。
温庭云心剑并未动摇,后来也是行事果决,可见此行只为他们而来。
“即是不愿说清,那就得罪了!”李逢时眼中一冷,修剑慢条从袖中飞出,连尾还有乌沉雾气盘绕而出。
阴煞非煞,倒像禁术所留的邪祟之物。
“黑心装得三千清,长生如何上你家门!”温庭云丝毫不见惊色,只是手剑越发狠戾,飞身扑向玄衣青年。
双刃驳光纵横四散,窜风拂面,徒留几双杀目见红。
“蠢不改命,打疼也不叫唤。”他与我都是端着面子,难得一句损话让季青侣差些歪了刀。
后者兀自低笑一声,纵刀利落切下。
“错了,会叫的也是蠢不改命。”潦草一击避开命地,方诗酒还是吃痛呼出声,倒地死死捂住肩臂。
血水自指缝相续淌下,连同微小的暗器一并掉地。
我冷冷扫过上面浅涂的粉末,只觉得季青侣重靴踩头都是痛快。
他放刀下沉几寸,任由薄刃贴过方诗酒的脖颈。目光穿过一地荒唐,正准落向温庭云。
“千算万算,长生命台不在此!”那身深衣飞绽,长剑行迹不见宗门传式,平添几分春秋之意。
生机最杀阴邪死物。
李逢时一脸阴沉,眸光随着字句忽烁。似乎瞬息思绪通明,他裹着一身黑气上前拼剑。
“大道三千何其磨人!既然阁下知晓,如何不求长生?”分明求问诚恳,沉暗的眼里藏尽恶毒,远不及李桑石恨目坦荡。
温庭云冷眼相视,掌下运灵澎动,长青剑骤然大放异彩。
“道不同,不与为谋。”他无意多话,几步踢靴狠疾掀翻李桑石,挑剑挡下背身一击,翻袖再次与李逢时缠打。
两势看似打得来往,我却留意黑气不敌,只为长青剑上一丝一缕的绿意。
灼灼流萤飘散跃动,生而不歇,竟是企图吞并煞气!
我心下莫名一动,沉甸烙下每步招式,直到重新对上温庭云的目光。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方诗酒身上。”他该是回头望着季青侣,那池深潭却遥遥入影长青,像是见到我。
“切记,悬赏留在东郜花灯之后。”轻飘飘一句话散入风中,随后响亮在耳畔。
我想起淌过的一路风澜,那些花灯绽出明火,也像诗酒楼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