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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合葬第十二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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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并未从季青侣的眼中看到落幕,也不知晓李逢时下场如何。
温庭云的杀剑难平,他只能与李桑石半路弃逃。
彼时临对云间破光,几人先后飞入深林,遥遥留下追命的身影。直到日照全然笼罩而下,他们再无踪迹。
虽是之前来路蹊跷,温庭云却未曾虚言。
后来正如他所说,季青侣从方诗酒的身上搜出了悬赏令。
那层镀金晃见一圈余晖,也照应主人裹藏内心的恶念。
煞者一事横生变故,使得方诗酒心有畏惧。临道竟是妄想篡改真相,借助同门之力毁尸灭迹。
可惜他到底棋差一步,不但遭遇同盟背叛,还被温庭云抓牢了把柄。
此人每一步推算甚妙,言举藏尽时岁之久,仿佛先知如今一切,甚至能够引动几人心中贪念。
他确是我,也不是我。
好似九州取录一言,所谓法相三千否,行命不与道。
我不知晓同人异命如何得来,正如我也未想到——经由中途的变故,竟然让季青侣产生莫大的执念。
他从来苦心走上大道,那日之后破天荒出了苦蝉峰,在无数个早课来往之间,见到我背雪行剑。
“那是你,也不是你。”藏刀似有细光微动,虽是悄藏分流暗涌,我却莫名想起初见的局外打量。
形可百转,心却近乎眼中真切。
我并无百岁沉斧的啸长一剑,也未离去宗门行天下,只是日复一日雕琢剑心。
锋路向来不讲情,捎带晨风都是落痛。有时几缕光点均洒,长青剑也会挑起那寸薄雪细细磨。
我待剑如心,晃影当真也似那人凌厉一剑。
不同只是旁者心扉各自敲得差落。
“那是你,也不是你。”季青侣忽然痛快一笑,索性借着杜明决领罚之际,混淆悬赏令在九序手中。
局势几番兜转,终究等来了东郜城逢夏大放的花灯会。
此夜随处连灯琳琅,华光铺妆,那位郎娘却悄然滴落泪珠。
即使受尽了无数日夜辗转的折磨,她仍是不愿背负善心。正如当初舍身救下朱鸳,为心鼓一擂,诗篇也是一字一句刻入她骨。
“浓情寄情,莫颦莫念……泪烛销青,思水空流。”
26.
尽管琴弦唱得有情,思不及贪无穷。到底是所望成空,付水东流。
郎娘终于愿为救下朱鸳,幕后之人却不愿放过极煞。她同样被方诗酒设法控住,放管养煞术法之中。
直到满城再次花灯长流,一封暗信不经意传入诗酒楼。
“我生悔过,鸳鸳。”郎娘头一回借住煞气杀人,纤手从铜盆褪水,细慢打理自己的装束。
她穿得极慢,绣鞋踩过曾经憎恨之人,指尖轻抚惨白的脸庞,挨着拭去那些淌泪。
“是你不该遇我……”朱鸳缓慢吁气,避开连串肩骨的长阴锁,抬起头任由女子描眉。
郎娘画得细致,时而颦目都刻入柔情千转。那双美眸落尽一人,缠影都是绵绵缱绻。
朱鸳瞧出神了,忽而轻轻闭上眼。
待到最后一笔收走,她半身无力靠向郎娘,只是问道:“如何不拿夜里的药。”
屋里早已困象供养阴邪之气,再以每日煞血引体,百日方能成极煞。
如今正是余下最后一日。
“我是不该遇你。”郎娘并未顺话回应,轻手搁置黛墨,柳眉之下眸光深定。
“我悔见你,也悔骗你……可是我不悔救你。”她不再见得犹豫,就如手下坚绝抽毁两道锁链,几步踩入血流。
朱鸳骤然睁开眼,探见铜镜晃着两人片影。堂背烛光放明,浅浅交芒又倏然分离。
郎娘低头站在身后,一手挽起青丝,轻慢并梳条缕缠发,最后将凭生挚爱的一支珠花簪上云鬓。
“天下广济,无人救我。”她抚平朱鸳新换的衣袖,像是过往弯下腰,亲昵在侧耳私语。
“所以我想救你。”
门扉如同字句落得不轻不重,朱鸳拼尽全力撑起半身,只能窥见窗外一裙裳步偏离,须臾停过边栏的花簇。
那处污浊之气叠障,连理花枝早已枯死其中。
好似药血或暗信皆是埋葬无声。
彼时转交的悬赏令引来了我与杜明决,郎娘已经换下老鸨,迎身每一步都在使计误导,期盼天道眷顾。
可惜本来为谋阴差阳错,当真谁都迟了一步。她没能守住最后清明之心,而朱鸳也没再等来一次救赎。
她们终究阖眠在诗酒之楼。
我转头望见一城灯火,恍惚又想起东郜的花池。铺岸一片红烛采喜,烙印来往每人的身影。
分明两处都是通天敞亮,如何照不见浑水里的贪者?
若是为煞者生于涂炭,或是背道而弃,幕后恶以养煞之人该当劫生不复!
“山邙山亡,还来亡人。”手中摩挲令牌延边的裂痕,我眼下一深,几步踏下蜿蜒长道。
开路一股阴湿的霉味扑面,顶壁只见潮暗,不止步履汲水,靠边还能窥见缝隙淌下浊流。
前面的铺梯幽邃,或是常年无人善修,石梯盘地内转的两侧层差,甚至还有几处凹塌。
“可不就像那个亏心老鬼!”杜明决走得蹒跚,半途杵着长弓稳身,忍不住破口大骂。
“害人终是害己!怎么年岁越大,如何也活不过三岁小娃!”
此间本是狭窄难平,他忿然几声荡开之后,还能听见长远回响。
如同煞者一事再三波折,西洲城的风云也是变幻莫测。
刺杀试探一计并未得逞,早在魔主与宿还的威慑之下,几大家族已经相续供言。
看似所有因果落定,谁料季家主始终不愿招认。哪怕魔兵环山围城,仍是固执推出无辜之人替罪。
“你们自家小子贪得慌,如何看见老夫掺和此事了?”此人的做法狠绝无情,招引魔族迟迟不退,西洲城上下皆是埋怨。
奈何信证并非确凿,一纸和平契约未得缘由,宿还也不能轻易落定重罪。
可是季青侣的恨一定要落下。
“家父多疑,自我少时就私下将煞者转藏禁地。”他轻步走在首位,声里不见丝毫哀乐。
除了袖风拂过面颊,余尽才卷挟轻微一阵叹息。
我下意识握紧剑柄,寸步相随,每一眼望着那截金羽漫空自曳。
直到偏向转角一刹那,忽然向前传音:“避世为道,师门同亲。”
轻言道来无凭,季青侣脚下未有停顿。我却透过暗色,捉见此人一瞬回过头。
“好。”
他不再多说如何,只是顺势牵着我的衣袖,避开前路一滩污水。
27.
长道并非漫漫太平,梯台之后更是曲陡险路。沿途足有半时辰,终于见得两侧盏灯幽然,逐地照明环壁的暗痕。
那些污血早已干涸,烛火下乌黑发深,煞气丝缕剥离而出。它们延着血迹散漫深处,直到谷地传来困兽怒号。
每一声长鸣近乎绝尽,卷狭冷风入耳,呼啸见尾又是人声凄哀。
山邙山亡,终究还来亡人。
我们徒步停在火光之下,看着片影斑驳,悄藏一路陈铺的尸骨。
周围不远的几处牢房杂乱,横地堆着处刑之物,可见当日炼狱之景。
“天道传以众生平等,怎能为私谋而害他人?”李佛兰沉下脸,踏行的靴履急快了几步。
他的目光越过一地空荡,忽然停住身形,翩袖将长扇横身平展。
“风向不对劲,各位当心!”扇面翻转一刹那,涂墨如瀑流下,牵丝条缕蔓延众人靴边,逐上涌跃织成一堵高墙。
其上水波柔而丰韧,拖迟的蛰风袭撞无能,驳力之下溢散。它们临空又徊转半周,尽数延尾融并了阴煞之气。
余下相续从尸骨渗出,隔着墨流探出血口獠牙,雾燎延后隐现几处乱影。
“这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还会找地方埋伏!”杜明决先是一愣,手下迅速拉动半月弓。
长弦破风铮动,冰箭瞬息绽开白霜,星碎凝覆几处爬蔓高墙,险险劫下了妄图穿身的黑气。
何佩意美目一挑,握手抽出跳鞭疾声,狠力打碎那截尚在颤动的断尾。
“师尊之前说过,煞气与主共体,一旦离身不得独存。”她眼神锐利,半藏暗芒勾着尖矛,直直锚定掩后的似人晃影。
“若想长久存世……要么原来的载体无损,要么引煞他人之身!”
而前方一路寒骨为主身,只能是另有他者引体。
我眸光一暗,凝引灵力覆着双目,放眼向周围寸寸探地,最终停落在一处凹壁之间。
烛下色泽着眼,虽然同样血迹纷溅,延下的滴珠却是顺壁滑落。
这场残虐分明就在不久之前!
“煞者少有灵识,这些东西行事有序,必然是谁故意而为!”年娇娇戒备看向四处,扬袖召出一把巨身金剪。
她两手灵巧掐诀,飞纵本命之器逐空穿梭。半途搭上杜明决的霜箭滞身,合刃上下绞碎几团乌气。
虽是不能阻止余下煞气大涨,众人占地却短暂成为防护之处。
“此处是季家禁地,既然能够熟知地形,应该也是其中谋者。”李佛兰松了口气,挥扇拨动一层墨流,晃影朦胧透照外围的处境。
源源不断的煞气大肆霍动,滚雾卷边波震,几处触角不时探打冰壁,见此逐层顺着空隙而入。
狰牙还未放明,一斩戾风当即断首而下。
“家父引贼不过李家,除你之外,只有两人而已。”季青侣甩袖亮刀,手柄缓缓运发灵力,流覆薄刃之上。
“藏客为谁,不妨现身!”
他一眼早已抓牢角落,偏偏放声狠重掷字,任其裹挟冷风回荡窄壁,折身拂动那人行走的长袍。
随着华靴落下最后一步,乱仗的煞气逐形徘徊在半身,顺服之势可见明了。
李佛兰连忙调动一扇水墨,只是看清来人之后,脸色微变:“怎么是你,三弟?!”
“大哥拙见了,如何不能是我?二哥并未善心之人,只有我才能让各位尽早去死!”
待烛火靠壁一跳,李桑石全然从暗里现身。他笑容阴狠,浮面的恶意直对我一人,显然误会了之前的仇怨。
“还真是赶巧了,是吧?”照面的笑言毫无愧疚之意,连袖边的血迹也未掩藏。
此人衬应一地荒骨,当真荒谬无忌。
我抬眼迎上那道打量,无声轴动轻剑,长青一身跃发泊光,刻入眸中无端杀意。
“无论早晚,巧是杀你之日罢了。”
“当真如此?李某人更想知晓了,到底谁能活到最后!”李桑石面上更是扭曲,隔空与我对阵锋芒,都未留意到剑光束尾的丝缕绿点。
季青侣暗芒一烁,逢春迅速换掌,以排山倒海之势掀动风澜。
“不妨加我一人!”
28.
逢春听而生动,杀人却是无情。
正如季青侣疾身一跃,灌风鼓袍,手中走刀偏锋抵下暗流,须臾几步入棋战盘。
他向来轻身如燕,行靴也是巧落,纵使煞气来往四面八方,也未真正触及那袖金羽。
直到寸地近乎咫尺。
“不愧为长仙门首席,天之骄子当真了不得!”长刀悬空劈下,李桑石却不见丝毫慌乱,反是讽刺大笑。
寒光照见那双眼里的恶毒,此人突然扬起一团死气。
上面黑雾看似如常鼓动,其中起伏却是它们扑身撕咬,瞬息重合为至阴之物。
“可惜生死不由人,你们注定命丧于此!”
斩风顺着字句迫面,命刃终究撞上了那团死气。突来的破痕自下开裂,无重煞气从中迸射而出!
季青侣脸色一沉,劈刀以杀势相对,靴步并身向后退去。
然而煞气盈身飘渺,如同先前彼此吞噬,条影抽丝剥茧,尽数朝向四处蔓延,早已围困前路在沉幕之中。
“师兄!”
冰墙之后传来众人呼声,一支飞箭向往阴煞之气,却被巡环在外的煞气吞并。
似乎伺机已久,气流比之前还要躁动,翻潮向上拨涨,片缕融边席卷而来。
我深吸了口气,长青剑挡在身前。掌下聚气传入柄剑,目光寻向沉障之中。
“季青侣!”
周围煞气越见浓重,一呼一吸都散发腐烂死气。其中至阴缠身不饶,极为折损修士灵力。
我咬着牙转动剑身,利风削去障物,连忙抵刃又往深处一步。
“季青侣!”
深谷本是伫地狭窄,唐突一声来回传荡。就如同前路叠覆迷障,早已触不到尽头如何,连石壁也是虚实不见。
何况那只金羽燕。
我不由攥紧手中长剑,任其合心铮之啸鸣,随后震身露芒。
“季青侣!”斩平的雾燎向外散离,竭声裹挟透风传入深处,直至此间寂然。
风澜终是余尽,翻浪乌沉一片辗转覆没。其中獠牙散漫隐现,纵往煞气逐地围向我,而李桑石也在尽头现身。
“何必枉费心思?今日你们终有一死,不妨舍命留话给我,还能广传于世!”他说得动容,甚至作出一副怜悯模样。
可是吊眉却横着藐视,望来的每一眼都是刻骨恨意。
“说些什么呢,譬如天之骄子不比一个废物?当真可笑,可笑至极!”
那双眼并未看向我们,张望得长远,映入何处都在充斥不甘。细琢入微之后,又兀自藏着无尽卑劣或嫉妒。
它们躲藏暗影之中,见不得一点光。
“你听到了吗!他们就是不如我,不如我李桑石!”他抬起头猛然大喊,照旧得来一声声返荡,仿佛所有回应都被折落这片暗地。
可是天道从来谁人也不应答。
我看见那道身影弯下腰,无端想起回忆见过的李桑石。
若说君子之道,此人远不如李佛兰。论是沉心装样,算计也不及李逢时。
他徒有恶毒,如同此刻恨来一双眼,照见火光明动,又任由其中暗涌覆灭。
“不过都是凡人之躯,渴求长生,如何讲得三五九等!”虽是难言自语,泣血扎尽了一字一句。
我不知如何答复,一如冰墙之后的沉默。
三千世界广途无际,大道择缘而登天。不过缘只有一字之距,天之骄子却能飞纵在上,徒留那些平庸在俗世挣扎。
他人或是名声大噪,或是碌碌一生,垂发执念此间。
然而谁人生死都是如此。
众生平等,天运从来难测,到底为人求生之举。
而生是为人本。
“我也为大道,有何之错!”扑面的散风混浊难辨,李桑石握紧一手空流,目光骤然转向我。
“我……没有错。”他眼中逐渐见血,连脸庞都爬上丝缕煞气,最后执念刻入字句之中。
“我没有错!”
“错了。”
周围的煞气陡然大涨,我展平长青剑,只是沉静道:“杀罪无人可恕。”
“成大事不可仁慈,他们该死!”李桑石笑容见冷,偏袖招往无数煞气,条影狂然逐地扑张。
“你们也是如此!”
“无理之言!”我踩靴飞身避退,一手抵剑拦劫邪物,突生剑意游弋化实,正如眼中青光灼盛大放。
“我生既死,既死何生!”春流半瞬逐影,韵灵跳转柄刃之间。荧点如翠新芽,恰与晃然一声浩钟震起。
每一刃破风见杀黑雾,咄咄逼向李桑石,连同雾里那一袖金羽。
我骤然抬起头,收转长剑之势,一掌聚力挥退狂怒的煞气。
“季青侣!”
“我在——”
寒光纵横一线露芒,季青侣掌下锋刃绽光,走刀劈裂迷障,从重重围雾拨身出逃。
他未见停留,纵影挟住我半腰而退。半途急风拂过肩发,仿佛之前游离阴煞之流。
“别怕,没事的。”那声讲得轻慢,靴下却是踏破雾流。
我匆匆向后看去,扑面杀风近乎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