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与黑》难且白玉

6、滑铁卢

　　“咳咳！这房虽然旧了点，但已经是哥能租到的、离永安小学最近的一间了。饺子啊，咱‘纡尊降贵’一下吧？”推开吱嘎的老木门，灰尘裹在潮湿气浪里重重袭来，毫无准备的萧爅被呛得直咳嗽。

　　“嗯……啊？你说什么？刚刚走神了。”温皎拿下捂住口鼻的手，涣散的眼神终于在萧爅身上聚焦，只是眉头仍然微微皱着。

　　萧爅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最后将手掌落在温皎的肩膀：“怎么了这是，我说这房有点旧，你凑合一下。晚点我回L县的时候，把我那房的定位发给你，欢迎小温老师周末来做客。”边说着还像个长辈似的拍了拍。

　　看着萧爅的笑，温皎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一点，她拂下肩头的手，缓缓吸了口气：“行了啊，又不是什么少爷小姐的，能住就行。诶，待会儿搞完卫生有个东西给你。”

　　“别翻！老老实实帮我搞搞卫生！”
　　…………

　　“这是什么啊？我去，饺子，你把宋老爷子的‘福禄寿’红绳薅来了？带了那么多年的手串，外公也是真疼你。”

　　看清温皎从行李箱夹缝里掏出的红绳上面三颗金珠子的刻字，萧爅做作地鞠躬弯腰，随后却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在自己眼前晃悠。

　　温皎对于这略显浮夸的表演显然已经习惯了，埋头在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外公这是给我们俩的宠爱，诶，剪刀怎么放这了，我刚刚在那找了半天。”

　　“萧爅，你拿着这端啊，把红绳绷直。”

　　“哦，好。”

　　咔嚓……

　　“饺子！怎么给剪了！小心点呀，三个金珠子都掉出来了。”萧爅一脸心疼，这回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双手捧着。

　　温皎不语，只是接过红绳和三颗金珠子，转身开始捣鼓，将萧爅的“鬼哭狼嚎”撇在身后。很快，两条不一样的红绳手链躺在温皎白皙的手心里。

　　一条是“福”和“禄”的金珠子串在原本的红绳上，只是在接口处多了一个结；另一条就显得有些寒酸了——只有一颗“寿”的金珠子，并且用两根尼龙线串起。

　　“手艺不精，您老多担待。外公说让我俩分着带，少爷您小心点勒着手。”温皎把寒酸的那条塞给萧爅，极其快速地收回手，没什么诚意地解释道。

　　萧爅看着手里的线串，不怒反笑：“饺子，你这手艺我可以理解，但我为什么只占一个‘寿’？嗯？”

　　温皎的视线从“寿”字转移到萧爅的脸上，对上他的眼睛，用平静而庄重的语调回答：

　　“我希望所有警察都可以平平安安，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那我希望所有人民都可以幸福美满，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

　　“警察同志啊，报案！我要报案啊！”

　　萧爅正和旁边同样在值班的同事闲谈，忽地耳畔就传入了这道火急火燎的喊声。

　　抬眼一看，是一位看着像有五十来岁的大妈，发丝有几缕散乱开来，身上衣服因为急急忙忙跑过来显得有些许凌乱，但可以看出大妈是个很讲究的人。

　　萧爅快步上前搀扶住人，开口道：“大妈，您先缓口气再说，我们会全力帮助您的，您别急。”

　　“好，好。”

　　待这位大妈缓过来后，萧爅便开始了解案件情况。

　　“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帮我啊，我就没见过有这么坏心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偷走了我的金戒指！那可是我儿子送我的五十寿礼呢，我平时可宝贝了，都不舍得戴，就今天想着去老姐妹家串串门，难得带在身上，就叫人给偷走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呜呜呜。”

　　萧爅哭笑不得地在旁安慰，一边的同事有些显得不耐烦了，语气稍重地开口：

　　“大妈这是在做笔录，我们需要有用的情报才能帮你找回来你的宝贝金戒指。”

　　显然是有些唬到了人，大妈停住了絮絮叨叨，“我，我想想……我是在诚心路左拐的附近胡同里发现自己的金戒指不见了的，都快到我老姐妹的家了，居然出了这种事。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掉了，然后往之前来的路上仔仔细细找了好久，可就是没有看见一点影子啊。

　　“来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和我擦身而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偷了，但被偷的可能肯定很大，那可是金戒指啊，这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啊呜呜呜。”

　　萧爅看了遍笔录，再回想了一遍口述过程，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了，就转头对同事说：“联系一下，先调出那边的监控，仔细查这个时间段有哪些人和这位女士接触过。”

　　同事有些僵，但只是一瞬间，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答道：“现在吗？”

　　“嗯，每起案件都刻不容缓。”

　　估摸着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虽然不久，但萧爅想，只是调出一个监控，真的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吗？

　　皱了皱眉头，但听到同事的话后，萧爅眉头皱的直接能夹死一只苍蝇——诚心路附近胡同没有监控。

　　好巧不巧，就那附近没有，那刚刚好是处于一个死角地带。萧爅暗道这估计是被惯犯得了便利，那应该是被偷走了，这就有点棘手了。

　　刚想出声说明自己的猜想，一旁的同事对大妈开口道：“大妈，我们看了，那附近没有监控头，你确定不是丢在路上了吗？如果是丢了，我们这就派遣人员去帮你一同寻找，绝对是地毯式搜寻。”

　　大妈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只能答应：“拜托你们了警察同志，一定要找回我的金戒指啊。”

　　萧爅惊讶地望向同事，他不相信一名警察会看不出这到底是一起什么案件。同僚不回以萧爅目光，只是抬手重重搭在了萧爅肩上。

　　接下来好几天，警局一直都有派人去大妈说的地方搜查，嘴里说着是地毯式搜寻，但同事的办事效率着实让萧爅恼火。

　　人虽然在指定地方待命，但也只是待命而已了，压根就没有想着好好去找寻，态度之敷衍不禁让萧爅感叹这真的是一名警察做的事吗？

　　他重重把水杯砸在桌上，气极地去找同事理论：“怎么回事？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同事似乎对萧爅的反应并不感到奇怪，被说了不恼反倒笑了出来：“小萧啊，放平心态，这案件我们不是已经在处理了吗，别急这一时，说不定哪天就找回来了。人啊，只有保持好的心态，生活才能更好。”

　　萧爅无言，他不相信这是能从警察口中说出来的话，“我们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

　　“可我确实干了警察该干的事啊，怎么，难道我没有去帮那阿姨吗？哈哈哈哈哈。我也没见得有什么这不好的，不是吗，萧大警官。”

　　萧爅脸色铁青，他对这种不敬职的做法生不起任何好意，但……不行！还是得反映给领导。

　　“再见啊！”“明天见。”和值夜班的同事打了招呼后，萧爅掰了掰僵硬的手指，拎起衣服坐上了回家的车。

　　“咔哒”，金属材质的打火机被打燃，一双手将它放在玻璃茶几上。冷清的小屋内门窗紧闭，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街道的灯火和热闹人气。寂静黑暗中的光亮倒有些刺眼，萧爅换了身衣服，躺在有些旧的沙发上，卸下全身力气，想让自己陷入柔软的怀抱。

　　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眼前的光亮。很努力地想要放空自己，可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控制不住地在播放同事们的话。不管吗？随便管管吗？这里怎么和市局差那么多，可，明明我们都是警察，是人民警察啊……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安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

　　“唉。”萧爅烦躁地揉了揉毛糙的头发，又像是认命似的拿起手机。手机屏幕的亮，刺得萧爅恍惚了两秒才看清消息——是章铉的视频来电。

　　“喂，师父？找我有什么事呀？”

　　“嘿你这小子说的，师父没事就不可以找爱徒联络感情了啊？”

　　“可以可以！您说，这感情怎么联络，徒弟必定全力配合。”萧爅把打火机的盖子合上，起身去按头顶的吊灯开关，刹那间，这个客厅都亮堂了起来。

　　“黑不溜秋的，终于亮了啊。差点以为你故意躲着我，哼，小兔崽子。和师父聊聊，怎么你一个不抽烟的人，有这么一个抛光锃亮的高级打火机啊？”

　　章铉端起手边印着红色大字——劳动最光荣的大茶缸，对着边缘吹了口气，吹走漂浮表面的茶叶。

　　“进警校前我家老头给的，四五年了。不顺心的时候就在黑屋子里打燃，就好像，黑暗中，光芒即是唯一答案。”

　　“哦？那今天是怎么不顺心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师父，你说，如果警察都不为人民尽心尽力，还叫人民警察吗？”萧爅摩挲着打火机的花纹，头低了下去，眼神晦涩不明。

　　听见这个问题，章铉啜了一口茶，眼睛微眯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萧爅，每个地方都会有这样的人，他们胸无大志，甚至称得上‘混日子的人头’，但是你要相信，有信仰有追求的人，永远会更多。”

　　“并且，不同的地方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不能把最理想的状态强套在它们身上啊。L县因为人手不够，都是大事里面夹杂着小事处理，并不是不处理，不信明天去翻翻你最讨厌的卷宗，这是他们能力范围内，能给予的最好。”

　　“人民警察永远为人民服务，只是服务方式不同罢了。你啊，还是被市局惯坏了，让你去见见真正的基层，果然是对的。”

　　“谢谢啊，师父。”萧爅抬起头，吊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里，像是星星散落在眼眸。接着往后一躺，跷回二郎腿 ，萧爅的嘴角挂上招牌的吊儿郎当笑容。“要不说您口味重呢？这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

　　“哼，钻牛角尖的臭小子。师父大晚上找你，可是有正事的。”

　　“您说。”萧爅放下二郎腿，拿过茶几上的记事簿，打开手机录屏，表示自己准备就绪。

　　“上面收到一封匿名信，L县那边有些不太平，有……”

　　“基本查证后，上面的人就会过去，你在那边可以先注意一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留个证据。这怕是个大案。”章铉双手交叉合握在桌前，大拇指在无节奏地敲打。

　　“好，您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绝不打草惊蛇，在上面的同事来之前，收集尽可能有效的证据。”

　　“不过，师父，这匿名信有写大概方位吗？不会是整个L县吧？”

　　“L县……永安村！”

　　是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