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与黑》难且白玉

5、争执

　　自温皎昨天参观永安小学回来之后，一直沉默着，平时出门回来总是会和家里分享见闻，这次却反常地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后直接就回了房间。

　　一家人都不知道平日里不着调的女儿怎么突然变了个样。温母一头雾水，去旁敲侧击宋继学，老人也是微微一笑，左右没有答案。

　　温皎一回卧室就直直地砸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内心极为纠结，看着永安村里那些童真稚气，却整日被带领着去诵读封建迷信经文的孩子们，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狠下心，假装视而不见而放弃他们。

　　每一个孩子都是家庭，祖国的希望，在教育的问题上，一个都不能落下！晨曦中学不少她这一个小老师，但永安小学的孩子们却实实在在缺少能引导孩子们向上向学的老师。

　　况且，况且…

　　温皎不愿再去回忆内心那些如刀割般的痛楚，但心里一个声音却在呼唤她:去永安小学，去救救那些孩子吧。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的声音不停的念叨着。

　　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温皎走到客厅里，对着正在看电视的温父和温母坚定地说道:“爸，妈，我想去永安小学教书。”

　　最先反应的是温父，他转过头看了看右边站着的女儿，眼皮微抬，“皎皎啊，今天不是愚人节，你怎么跟爸爸妈妈开玩笑呢?”

　　话语中充满了威严，带着几分不屑的语气，仿佛只是女儿说了个好笑的笑话一般。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从来不会尊重她的决定，不会考虑她的感受，只相信自己的看法，但凡事情出乎意料，就要用强硬手段扳回正轨。曾经那件事是这么处理的，现在还是，果然，还是不该对他们抱有期待。

　　温皎只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转而加深了她想去永安村的决心！

　　温皎清了清嗓，愈加坚定，本来就清冷的声调现在更是带上几分哽咽，“我刚刚说，爸妈，我要去永安小学教书！”

　　温母拿起遥控器，一把将电视机关了，上下扫视了一遍女儿，瞳孔猛然收缩，但还是保持着温柔的语调询问:“皎皎，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现在在城里教书不好吗？”

　　客厅里的动静将二楼的老人惊出房门，宋继学慢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里，环视了一圈，拧着眉毛，“这是怎么了?我们皎皎刚刚说什么了。”

　　温母没抬头，缓缓说：“让皎皎自己说吧，唉。”

　　宋继学带着戏谑的眼光看向温皎，明明是打趣的眼神。但是温皎仿佛看见了，在曾经那件事上，为受了委屈的外孙女据理力争的，严肃冷峻的外公。

　　而每每在父母这受了批评，去宋继学那里，外公总是会温柔地哄自己，然后拿出一个又一个自己不经意间说过的想要的小玩具来安慰他的小外孙女。

　　想到这里，温皎觉得心里热热的，更加依赖眼前的老人，声音里带着几丝试探与期待，“外公，我想去永安小学教书，你…觉得呢?”

　　“哈哈！”客厅里传来爽朗的笑声，“皎皎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外公必须同意啊！”

　　宋继学嫌站着太累了，索性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温皎，声音镇定有力地，“去永安小学，不错！人民教师就是要有奉献精神！”

　　“好！谢谢外公！”

　　温皎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仿佛是一只滞在内心许久的困兽终于被释放回自由的深林。

　　温母显然极度不可置信，“爸，你说真的！你要让皎皎去那种穷乡僻壤受委屈?”语气里是满满的震惊。

　　温父看看眼前坚定的女儿，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老丈人，张了张嘴，却还是把话压下去了。

　　“再想想吧皎皎，妈妈是为了你好，那么偏僻的地方，怎么比得上晨曦的一根手指头。”温母揉搓着眼角，带有几分沙哑的声音说着，仿佛是怕女儿不信一般，又补充道，“妈妈哪次说了假话，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为你好还能为谁好哦，对不对?”

　　是啊，总是打着为你好的幌子，行伤害之事。温皎心里冷笑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流出了泪。

　　曾经说为她好，却强行将已经和周围同学混成一片的她转入了陌生的学校；曾经说为她好，却生硬地想要篡改她的志愿，幸好还有外公最后帮她改成了从小就向往的师范；曾经说为她好，却在她最需要有人来撑腰的时候草率地同意了私了解决，认为小孩子之间的争吵，不过吃饭一般平常，最后她的委屈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桩桩一件件，温皎不愿也不敢再相信了，这份为她好最终会将她捆绑成什么样子，她不会再如一个棉花娃娃一般，走规划好的足迹，这次，她想跟随自己心底的声音。

　　“晨曦离家又近，多方便，爸爸妈妈就你一个孩子…”温母又打开了电视，声音却还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温皎和宋继学相视一笑后，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萧爅，今天我干了一件伟大的事情。”

　　“我不想在晨曦教书，我想去永安小学教书，爸爸妈妈不同意，但外公很支持我！”

　　“我和爸爸妈妈吵了一架，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一定要去永安！”

　　看着手机短信里显示的“已送达”，温皎顿时感觉心情轻松极了，但一晃之间，慢慢又凝重起来。要是父母固执地要将她留在晨曦，她又该怎么办呢？

　　外公是老党员，一定能理解她的，可爸爸妈妈却总是只做他们觉得于她有益的所谓“正确”的决定。

　　温皎抓了抓头发，坐在家门外的公园长椅上发起了呆。

　　脑海里浮现出永安村的样子，那样腐朽的地方，孩子们在封建中成长，没有正确合理的教育，没有人引导心智，他们不会懂□□，不会懂马克思，不会懂法律法规，也不会懂礼义廉耻。

　　于他们而言的成长，不过是等比例的体格放大，学习也不过是学男耕女织，为了以后随意男女组合成家庭后的生活。城里孩子们生在阳光下，那村里的孩子就仅仅是因为出生地域的落后，就要在无形中被剥夺，失去改变命运的权利吗？

　　不，这不公平。而唯一能扭转这种不公平的局面的可能是，能有更多的人，心中有奉献精神，投身基层教育，将一个又一个乡村孩子带到外面的世界，带到祖国的面前，村子才有进步，国家也会更加兴盛。

　　温皎若有所思。“嘟—嘟”突然手机传来震动。温皎打开手机，一看是萧爅回信了。

　　“勇啊饺子！”

　　“那到时候到了永安村，我们又能见面了！”

　　“我忙累了就来你的办公室玩，要记得给我留杯热茶！”

　　一如他干脆的风格，温皎不禁展颜而笑。她突然想到，对！萧爅也去永安。如果这也算一个附加优势的话，爸爸妈妈会不会稍微松一松口呢？

　　温皎没有在公园继续滞留了，拿起水杯就飞奔回家，阳光下，长相精致的女孩跑动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回到家，温皎却发现家里刚刚的硝烟火药味儿好像基本消失了，只有温母满眼担忧的看着她，温父脸色沉重，只有外公在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温皎望向宋继学，对方抛给她一个放松的眼神。

　　温皎长呼一口气，准备告知父母有人陪同的讯息，温母却先开口了。

　　“皎皎，爸爸妈妈知道一直以来，你觉得我们管的很紧，妈妈也在反思。这一次，如果你觉得非去不可的话，爸爸妈妈…支持你。”

　　“你外公跟我们说了，萧爅那孩子也会去永安，你们俩有个伴，也好，爸爸妈妈也能放心一些。”

　　温皎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宋继学。“只是妈妈希望…节假日，你能回城来看看爸爸妈妈，我们很想你。要是在乡下累，就回城里吧。”女人语气平缓地说着，眼底满是慈爱。

　　温皎抬头看着母亲，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温母，“谢谢…爸爸妈妈。”

　　眼泪悄然滑落。纵然有时，他们没有那么好的照料到她的情绪，可终究，父母还是最爱她的人啊。

　　最大的心理包袱放下了，温皎打算去询问宋继学一些下乡的注意事项，正准备上楼整理东西时，身后突然传来温母的声音。

　　“皎皎，之前的那件事，妈妈觉得很抱歉，没有好好处理，让你受委屈了。”

　　轻轻地，带着几分伤感。

　　温皎心顿时揪得生疼，却佯装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上楼了。
　　进入房间后，她躺在床上，或许是没有心理压力，又或许是太多事情冲压在一起，她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