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码集》枫叶千里

3、一间屋子（3） “一次

　　“一次时空洄游。”

　　“最痛苦、最黑暗的记忆，重新经历一遍，用当年稚嫩清澈的眼睛再看一遍，让心灵再经历一次暴雨的洗涤——变得千、疮、百、孔。”

　　他像是在念诗朗诵，字正腔圆，带着荒谬的滑稽感，而气氛却因这种不可思议变得愈发冰寒。

　　齐羌风久久不语。

　　他的视线透过稍长而显得沉郁的刘海直射向少年，瘦削的脸部轮廓坚硬，整个人岩石般沉默。

　　“我接受。”

　　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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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困极了。

　　倒塌在柔软大床上，睡意铺天盖地向我袭来，闷在被子里感觉空气变得稀薄，一点点吸收着不多的氧气。

　　好像那荒诞的一切从未发生。

　　时间仿佛没有痕迹的流淌过去，外面的天空很灰，像画家的布。

　　笼罩着这小小的世界。我们所有人，都被盖在这一小块布里。

　　我喃喃道：“……该死的蓝眼睛，非要搞个双人大冒险。”

　　他说，一人时空洄游时间流速会很慢，而时间流速与人数成正比——“陆颂……是这个名字吧虽然我明天就会忘记，但还是要礼节性确认一下啦！这位可爱的……”
　　我预感成真，果然有我的事儿，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不可爱。你想玩大的，要搞双人大冒险？”

　　“可能是有点不合乎规则……但这样的卡牌百年一遇啊，”蓝眼睛解释，“真的很有意思的哟，接受这个模式吗？陆颂先生？别拒绝嘛，很可……”
　　“不可爱。我答应有什么好处？你能给我一些补偿吗？为了满足你追求刺激的心？”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蓝眼睛挠挠下巴，“你喜欢什么？我想想有没有与此相关的道具？”

　　——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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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空洄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返过去。

　　它更倾向于把人困在一个过去的幻境，不可能改变未来，它在这场游戏里的意义只是把人逼疯。

　　日历被翻到很多年前的六月初，天气预报播报着今天的天气小雨，市民出门记得带伞。
　　我恶劣地把玄关处的雨伞踢到一边，拉上连帽卫衣的帽子，宽松的牛仔裤裤脚松散沾着些许泥巴，踩着脏兮兮的球鞋出了门。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流熙熙攘攘，在灰青色的天幕下蝼蚁般前行。马路牙子边的下水道口积水混浊，几只烟蒂遇水熄灭被卷进下水道。

　　一个纤瘦的少年孤独地走在街上，他没有撑伞，身子已经半湿，就像一只迷路了的迷茫小猫。他衣服很干净，是那种一看上去就觉得清朗的人。

　　我不认识他，或者说，当年的我不认识他。
　　他仿佛看不到我，我恶狠狠地冲他扮鬼脸，试探性地朝他虚打了一拳，他完全不避开。
　　——确实是和我一同时空洄游的齐羌风。

　　因为只有他是看不到我的。
　　他只能回到属于他的过去里去。

　　然而我没有想到，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秒，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漆黑纤长的眼睫，眼神湿漉漉地看向我，“嗯？”

　　我愕然道：“你在和我说话？”

　　“……不是。”他似乎也呆了呆，随后轻轻笑了笑，叛逆地反驳道。纯粹美好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里一颤。

　　我们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对视，像两抹幽魂，短暂地停留，然后擦肩而过。只是即将走过去的时候，我把他的肩掰了过来。

　　刘海柔软地贴在少年的额上，温柔的眼睛轮廓，因为陡然靠近而放大的正脸清晰好看，配上略带震惊的表情。

　　——他可以和我互动，就像和幻境里任何一个人互动一样。

　　——这说明我在他的最痛苦的经历中，也扮演着一个角色。

　　只是我从未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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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年，我高二。
　　逃课，打架，抽烟，早恋……违反纪律的事我全都干了个遍。顶着一头粗略染过的浅金色头发，在学校肆意行走，被老师和好学生们讨厌。啊，差不多就这些，其他也记不起来了。

　　霸凌事件在我身边特别常见，和我混在一起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大家一起鱼龙混杂，能摆一天是一天，装装黑老大吓吓小同学，勒索敲诈，早就玩得炉火纯青。

　　静水流潭般的笑意，是那时我脸上常有的。冰冷的、虚假的、又看上去似乎格外热情的笑意。

　　可能在光线昏暗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会看清楚这种笑背后的含义。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个混不吝的笑。

　　KTV包厢里，男孩子瘦弱的身板死死挺立着，他被人抵在桌上，硬是撑着上半身不肯被按下去。柔软漆黑的刘海散开，牙关紧咬，洁白的衬衫已经沾上了褐色的可乐，不知是谁泼上去的。

　　我抽着烟，忙里偷闲往那边撇了一眼，包厢里的男女吞云吐雾，那个被教训的男孩子看的不真切。
　　“他得罪荣哥了？”
　　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这人特别不懂规矩。别看他啦，荣哥会收拾的。”

　　“成绩好不？”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男孩子莫名来了点兴致，饶有兴味地看着那边的情景。他又挨了一拳，似乎被迫往这边偏头，隔着这样的距离，我还能感觉到一束令人不适的视线。

　　“听说年级前几，”女孩两条腿在桌上晃荡着，棕褐色的卷发瀑布般披下，红唇似火，“成绩好有什么用，家里没人照拂，在六中就是个小可怜。”

　　“唔。”

　　把烟蒂掐灭，我走过去。
　　“今天散了啊，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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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街，三号路。

　　齐羌风迷茫地看着我，“你……好？”
　　“我不好。”

　　沉默几秒。
　　“那你可以放开我吗！”他骤然怒道，腮帮子可爱地鼓起，或许把我当成了骚扰变态。

　　我却不放开对他的禁锢，邪邪地笑了一下，“认识一下，我叫陆颂。”
　　我的话音落下，他突然顿住，缓缓张开口确认：“陆颂？”
　　一阵大力从肩头袭来，他拼命挣扎摆脱了我，“你想对我做什么！是不是那个姓荣的派你来的？”

　　我是循着他身上那层金光找到他的，这层幻境赋予入境者的金光本来是淡淡的，薄如轻雾，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此时金光突然暴起，生生让我后退半步。
　　荣……怿吗。
　　是他的痛苦来源？
　　不会吧……
　　我强行压制住繁杂思绪，“你说什么？我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他缓慢清晰地反问，凑近我的脸庞，“我记起来了，那天在包厢里，你举着烟，对正在受辱的我笑得可愉悦了……”

　　沉在深海底下的记忆渐渐碎片般浮上水面，刺目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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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纱把棕褐色的长卷发高高扎起，追着我过来，烈焰红唇一张一合：“阿泗？”

　　那少年已在桌上半昏不醒，苍白的脸颊上残留的血迹触目惊心。他挣扎着动了动，身上受到的压制如有千斤，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抬起头。

　　“我说，散了。”

　　几个围困少年的杀马特（虽然我也是杀马特造型……）动作迟疑，“泗哥，这人是荣哥要的！”

　　“嗯哼。”

　　“你把他要走了，我们怎么交代呀！”杀马特不答应。“就说是我要走的，”我把那少年拉过来，搀着他，“我见不得这么糟蹋人。”

　　安纱眉峰高高竖起，“阿泗，别说你也看上他了。”

　　“也？”咀嚼这个字，内心浮起荒诞之意，“放心，不和荣哥抢人。”

　　我把他扔在另一个包厢，离开K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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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搞错啊……”我心道，“老子救的你！不认得人？！”

　　他不记得我救他，反而记得挨打时我在一旁看。还记得我恶意的笑容。

　　但那笑不是对着他的。

　　我只是习惯用那一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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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羌风气愤地拂开我的手，“别缠着我！”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在改变剧情走向。

　　少年的白衬衫被风吹起，鼓鼓涨涨，桀骜的黑发透着一股子倔强。

　　他明明有一双状似桃花的弯弯的眼睛，亲和力极强，是属于那种很容易让女孩子心动的温柔型，然而脊背太挺拔，好像什么样的挫折都不能使其折断，总是一副坚韧的神情。

　　我追过去。

　　齐羌风站住脚步。他的背影突然僵硬许多，头缓缓抬高。

　　【叮咚！时空洄游节点1——阿泗的秘密！】
　　【温馨提示：若齐羌风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导致幻境崩塌！】

　　一万头草泥马从心头奔过。

　　这他妈的就是要让人家再经历一遍伤心事，还不许人情绪波动大！
　　反正就是要我们死吧！！！
　　我可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