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码集》枫叶千里

2、一间屋子（2）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

　　她止住最后一个音节时，少年活泼地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即使他有一张天使脸蛋，也没人会觉得他笑得可爱——气质贱兮兮地道：“说的很对！满分通过！”
　　“你是个诚实的人，我喜欢！”

　　诚实的人似乎很讨喜啊，原来这种怪东西也喜欢么？

　　齐羌风倚着门框，目光有种说不出的狠利，他和我视线相撞，一种凉意从我的后颈缓缓攀起。我敛了敛唇角，用惶恐的、夹着几分惧意的表情“取悦”他，好像刚刚的微笑是他的错觉。

　　“OK！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第二位幸运嘉宾是谁呢？”

　　我突然有一种即将被点名的直觉。
　　唉，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不知道要折腾到几点。
　　可我是一个正常人，正常人怎么敢和怪东西提要求呢？
　　一个正常人啊……比如家庭主妇，朱美，无限渴望生，无比畏惧死，在非自然力量面前自然会选择妥协，无论以哪一种方式。

　　——五分钟前。

　　朱美和李姐年龄相近，李姐大她几岁，两个女人关系很好。朱美的眼神从李姐脸上划过，抿了抿嘴，然后飞快地垂下眸子，盯着脚尖。

　　“李姐啊……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小家子气……嗯……”她话说得犹犹豫豫，眼神不敢和别人对视。

　　都是长时间笑脸相迎、和和气气的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昨天还好得亲姐妹似的，今天便变了口气。

　　“我小家子气……？”1303室的李姐，据我了解，四十五岁左右，更年期的时候，可以为菜市场的菜多少钱一斤和贩主吵上半天。

　　此时的女人正在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避免眼珠子掉出来。

　　“吝啬……”朱美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说完之后，她好像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陷入到更大的恐慌中，“李姐老公……对李姐挺好的，但他看起来就像……混社会的，又粗又鲁的。我……看不上……眼。”

　　朱美在能杀死人的目光中心虚地低下头。
　　我严重怀疑如果不是那个家伙在场，这对夫妻俩可以冲上去把朱美脸摁在地上摩擦。

　　不知道等会会怎么评价我呢，这样一想还挺有意思。

　　“小齐，长得高高瘦瘦，也招姑娘喜欢，就闷了点，平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怪怪的……”朱美舔了舔嘴唇。

　　齐羌风的表情依旧完美。

　　我忍不住抽抽嘴角，这时终于轮到我了，“陆颂啊……”
　　她顿了半天，似乎在想措辞。
　　难道我很不堪吗？都想不到客气一点的词来形容我了？不会吧……

　　这时，蓝眼睛提示：“还有两分钟。”

　　朱美肉眼可见地白了脸色，本就泛红的眼眶更明显了，急急道：“陆颂的工作特别奇怪，总是晚上出门，前几天我们还见他凌晨拖个大麻袋回来。这人总有点不合群，笑的时候怪瘆人。”
　　她不知道吗——我作为调酒师，自然是夜间工作较多。还有，我哪里笑得渗人了！明明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清纯不做作的表现！

　　“我的女儿小乔，是我心中最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不满的地方……”
　　孩子在母亲眼里总是那么可爱。

　　“还有一分钟。”

　　就差她丈夫阿三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空气中弥漫着深深的、深深的紧迫，和与死神赛跑的恐惧。
　　谁都不知道，朱美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会不会也轮到自己。

　　“你这婆娘在想什么，不想活了是吧……傻愣着干什么？！”阿三可能是想起了NPC的惨状，陡然清醒，没有哪个正常男人想成为鳏夫。
　　“你催什么催？……你什么都不懂！”朱美本就在恐惧里挣扎，平日里的温吞持续不下去，脸色有一瞬间的狠厉，但也只是一瞬间，骨子里终究是懦弱的人。

　　她含着泪，深深看了一眼阿三。

　　那眼神，仿佛一个在浓稠的大雾中缓缓亮起的光点，瞳孔里催生出了从不曾展现的情绪。

　　真实被释放，如猛虎出笼。

　　“……我的丈夫张三，我恨不得没有遇见过他。”
　　“四十秒。”
　　“以前爱都来不及的人，现在只能凑活着过的人，”她眼里蓄泪，“说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倒宁愿从来没遇见过。”
　　“三十秒。”
　　“不满的地方啊……他有很多不好，但那些我都不在意，比如生活邋遢不像样，没关系，不是有我吗？……但是我恨他，他的大男子主义。”

　　阿三听得一脸茫然，茫然中混杂着一丝震惊。震惊的又何止他呢？我都在心里扣六六六了，阿美爆发了啊！

　　“二十秒。”
　　空气里浮满了紧张因子，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朱美：“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职场，见识更多的，可他要我在家里相夫教子……我高中学历，人也好看，当年追我的数都数不过来！我嫁了他这个牙刷厂工人……然后……呜呜！这算不算毁了我？天天柴米油盐，鸡飞狗跳，谁他妈乐意啊？！”
　　她抹了泪，情绪激动完后，脸色黯然。瞳孔里的光又渐渐淡了下去，变得没有焦距。
　　终于有朝一日，把火发出去了。她可能陷入了发力后的虚脱，因为我看见女人粗壮的小腿在轻微颤抖。

　　平时我进出大院，时常看到楼下荫凉处，几个妇女坐着小板凳，边择菜边说笑，其中朱美和李姐紧挨着。
　　姑娘婆婆在一起总爱叨叨家长里短，或这个人怎样怎样啊，那个人怎样怎样啊……令人联想到树上叽叽喳喳的雀子。
　　闲暇的下午，邻里聚在一起打麻将，瓜子味，零食味和烟酒味夹在风里面飘飘悠悠，“碰——”从男女粗犷或尖细的嗓子里叫出，引得一片喧嚣；男孩子们吵吵闹闹地疯跑，小姑娘们跳着皮筋，唱着花样的歌，声音继承了她们母亲的聒噪。
　　朱美承担家庭主妇的重任之余，有一份补贴家用的工作——在家里做口罩，不用常和人打交道，得了空就往麻将馆里走走。人本本分分，又有几分软弱，不撩架不还嘴，人缘自然不错；她有几分尚存的风韵，落泪的模样也令人怜惜。
　　这就是朱美。
　　一个犹犹豫豫选择了“诚实”的女人，无可厚非，却无法原谅。因为怪东西喜欢的“诚实”是在这种环境下产生的，真是正常人的美好品质——令人觉得讽刺又无力。

　　回到现在。

　　“1302室，齐羌风。”
　　蓝眼睛微笑着说。

　　男人上前，沉思几秒，抽了一张卡牌。
　　“哇～大、冒、险！”因为喜悦而大声炸开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少年兴奋过头，“我看看这次是什么任务呢？希望能够刺激一点，不要像上次——生吃蟑螂——那样平淡无奇。”
　　齐羌风眉峰一挑，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向我看来，将我没来得及收回的幸灾乐祸尽收眼底。

　　“欸，这次还挺有意思！”蓝眼睛古怪地微笑，“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