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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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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弟子见那男子语声带着笑意,似乎心情不错,便继续报告道:“大人,还有一事。我接到消息,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转移蜀阳的那批货物了。”
“好。”
男子沾了汁水的手指从琴弦上扫过,长弦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默了片刻,男子忽然问道:“对了,我那天看见巫山派人来到了湘州,最近他们动向如何?”
周氏弟子愣了愣:“他们似乎是来找人的,并非是来冲着货物而来。而且对于货物失窃一事所知不多,想来对我们威胁不大,也猜不到那批货物会在哪儿。”
“……我知道了。”
“不过事不宜迟,既然万事俱备,那就按计划开始吧。” 男子站起身来,随手拿起自己的外褂披上,声音突然阴冷了下来,“说起来,你的那位同门弟子似乎没派上什么用场啊。”
周氏弟子身子一颤,心知男子所指的就是徐望,他咬了咬嘴唇:“大人放心,我这就处理!”
说罢,周氏弟子便先一步离开了雅间,男子勾了勾嘴角,没有多言。正巧管事妈妈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发现男子欲走,急忙问道:“驸马大人,您要走了吗?”
男子微微颔首,等他离开了雅间,先前的几位舞女从角落探出头来,开始收拾。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拉住管事妈妈,小声问此人的身份。
管事妈妈眉头一皱,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语带怒意:“你这没眼力见的!在楼里这么久了还是没长进!那位大人是公主新选的驸马!”
“驸马……?”舞女撇着嘴,眼珠子慢悠悠转了一圈,“啊!我好像听别人说过这事儿!公主殿下前些日子确实亲自选了驸马,好像叫谢……谢什么来着?”
“唉,你这丫头!”管事妈妈叹了口气。
“驸马姓谢,名唤潮生。你可得记明白了!免得日后丢人!”
舞女吐吐舌头,视线越过管事妈妈,望向那男子的背影,方才隔着一面屏风看不真切,只觉得他像是个声色犬马之人,和平常喜好来花楼的人没什么两样。但等男子从屏风后慢步走出,她在外面偷偷瞧了一眼,才发现此人长了一张极为讨喜的脸,即使不笑,也能叫人从眉眼之中瞧出笑意来。
可也正是这张脸,却无端地透着些许邪气,双眼在烛灯映照之下,流露出一丝狡黠,就像是……藏身于黑夜之中的,狐狸的眼睛一般。
想到此,舞女不由打了个寒颤,不再细思。
……
中午时分太阳正烈,路上行人热得以手为扇,扇个不停。而谢潮生毫不在意,负手走在长街上,腰间的朱红玉佩前后晃荡。
突然一个捧着汤面的小男孩从巷子中冲了出来,径直撞上谢潮生。伴着男孩一声惊呼,汤水混着细面溅了谢潮生满身,把原本华贵的衣服变得肮脏不已。
“哎呦!真对不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急忙道歉。
谢潮生摆了摆手:“没事。”
“这怎么能说是没事呢?”男孩面色慌张,有些不知所措,“要不然……公子您跟我回家一趟吧!我给您换了一套衣服。”
谢潮生略微思索片刻,满身油水确实有些不太舒服,便点头应了下来。
男孩一听,顿时露出笑容,领着谢潮生走进小巷,两人东拐西绕,走了许久才到男孩的家。
这一换衣服,加上男孩不停地拉着谢潮生说东谈西,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正午。等送走了谢潮生,男孩独自坐在屋中,表情从方才的单纯无辜,忽而变得老成了许多,唇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灰隼扑腾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
谢潮生走出小巷,眉头微微一蹙,方才与那男孩相撞的一刻,男孩身上似乎绑着一个硬质的东西,如若他没猜错,那应该是一把匕首。
不过现在他无暇去细想,继续沿着长街直至走到渡头。江涛滚滚,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江水的潮气,也夹着燥热的暑气。谢潮生抿了抿被晒得有些干枯的唇,不疾不徐地走到渡头的仓库门前。
此扇门后,便是蜀阳运给陇城的那批钢剑。
而谁也不会料到,是他谢潮生施计盗走了这批货物,且就藏在了离陇城不远的湘州。
谢潮生扬了扬嘴角,示意随从打开库门。
伴着冗长的声音,库门被慢慢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谢潮生的身上,也将昏暗的仓库照亮。纤尘扬起,在空中飘舞。偌大的仓库中,只有谢潮生单薄的影子映在地上,被拉得细长。
堆放于此地的货物,不翼而飞。
谢潮生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空旷的仓库,一旁的随从也有些发愣。
“开船喽!”一道响亮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谢潮生转头一看,只见方才那艘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已扬起了白帆,慢慢驶离渡头。
谢潮生心中一惊,方才脸上挂着笑意已荡然无存,他赶紧找来一个脚夫询问此事。
见他一副骇然不解的样子,脚夫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奇怪了,不是大人您交代说要提前搬货开船的么?”
谢潮生双眉一凝,语气也狠戾起来:“我什么时候交代过!?”
“咦?今早大人您不是派了一位随从来渡头特意说明此事吗?还提前结清了工钱呢!”
“……什么?”谢潮生不用多想,就知道脚夫说的是那位周氏弟子,今早他确实让此人前去解决掉徐望。可他先前收买此人时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叛自己?
此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谢潮生跑来:“大人!不好了!”
谢潮生朝他看去,发现正是那位周氏弟子,不由怒从心起。不过此时的他一身狼狈,身上穿着的也并非周氏的衣服。
那人急急忙忙地跑到谢潮生面前,来不及喘两口气,赶紧解释:“大人!我照您所说,准备去找徐望。但是我刚到徐望藏身的地方,就被人直接敲昏了过去。等我醒来一看,发现我的衣服都被人扒走了!而徐望根本不在屋里……”
周氏弟子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谢潮生的面色是越发难看,双手也不知何时握紧成拳。他急忙住口,眼神左右一瞟,正好瞧见了空荡的仓库和远行的货船。
谢潮生顿在原地,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嗔怒,但于事无补。他转头望向已经追不回的货船——江浪之上,白色帆布随风而动,在阳光映照之下格外夺目,大船推开层层波涛,离岸越来越远,朝着江水与天空交融之处驶去。
一个身姿纤细的人影立于船尾,紫色的衣裙上下翻飞,恍若被风吹开的霞雾,无声弥漫于江浪之上。
船已离岸远了,谢潮生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他已猜出了女子是何人。双拳不由捏得更紧,直攥得骨节泛白。
白岭烟。
先前英山一别,他是游刃有余的猎者,而对方在山火围困之下狼狈奔逃。
现在却身份倒转,自己反而成了身陷困境之人。
周氏弟子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谢潮生,发现对方神色间的怒意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戏谑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
大船之上,赵晚晴已经清点完了所有的货物,一块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心情舒畅了许多,这下总算能回宗门交差了。
她走上甲板,发现白岭烟正站在船尾,安静地眺望远方。阳光透出薄云照耀在她身上,为白皙如玉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
“白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顺着白岭烟的目光看过去,赵晚晴发现一只灰隼在不远处盘旋,随后展翅越过渡头,再也看不见。而渡头之上,围着几个黑影,随着距离拉远,黑影渐渐变成了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没什么。”白岭烟转过头来,双眸之中映着点点碎光,恍如明澈的碧潭。
“我有点好奇,白小姐是怎么猜到货物是藏在渡头仓库的呢?”赵晚晴眨了眨眼,上午她们二人正准备骑马离开湘州,离开城门没多久,忽然白岭烟改变了注意,带着她来到渡头,仓库门一打开,蜀阳的货物竟然都在里面!
之后,白岭烟让她暂时在原地等等,随后便离开了。等白岭烟再回来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陇城周氏弟子的衣服,和脚夫们交代了几句后,脚夫便开始搬货上船了。
白岭烟笑了笑:“湘州临江,想来想去,也只有走水路,才能最快转移走这么多的货物了。”
而那劫货之人之所以能迅速掌握到陇城的动向,多半是安插了内应,白岭烟索性就赌了一把,回到徐望的藏身之处,正巧撞上了前来行刺的陇城弟子。
赵晚晴垂眸细思了一会儿,又问:“那白小姐怎么知道那盗货的人会晚来呢?我记得渡头上的脚夫说过,那人交代过他们,说是中午左右就要开船来着。”
白岭烟眸光微微一颤,沉默了半晌:“只是运气好罢了……”
其实她明白,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心中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没来由的信任,又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她只是单纯相信……秦阅州会猜到她不会离开湘州,会猜到货物藏在渡头,同时也相信,秦阅州会帮她拖住盗货的人。
无关主仆,无关情爱,无关过往,只是这么相信着。
……
长岑甩着衣角的长摆走进一处客栈的房间,秦阅州坐在屋中,窗户半开正对着江面,一艘大船正缓缓从江上驶过。
秦阅州一眨不眨地看着大船划过江水,就好像双眼与船之间连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目光随着大船的行驶,一寸寸移动。
过了半晌,他淡声道:“长岑,收拾一下,准备回巫山了。”
“我知道了。”长岑点了点头,目光随着秦阅州看了过去:“说起来,您为何那么确定白岭烟没有离开湘州,而是会去渡头呢?”
秦阅州看了长岑一眼,只是笑了笑,双眼好似拢着黑雾的深潭,让人看不透其间究竟藏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碰巧猜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