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隐西州》入梦遥

70、歧路亡羊

　　第二日，下过暴雨后的清晨微微有些凉意，打开门窗，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白岭烟被雷雨吵得睡不着，索性也不再勉强，早早起来绕着城墙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地逛到江边渡头。

　　晨曦微露，天尚灰暗，江上薄雾袅袅，好似茫茫江面上漂浮着一层轻纱。朦胧朝晖慢慢浮现，从云层间隙中落下，映照在江面上，泛出粼粼波光，从天际延伸而来。微风一吹，江潮便如无数跃动的金线，朝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不疾不徐地奔去。

　　空荡荡的渡头上，有几个脚夫围坐一圈候在那儿，瞧见白岭烟站在一旁，虽然不认得是何人，但也乐呵呵地朝她打了声招呼“诶，小姑娘！”，似乎是觉得她太过瘦削，便随手将馒头掰下一块递给她。

　　白岭烟眨了眨眼，走过去接下馒头，顺口问了一句：“这么早就开始作工了么？”

　　脚夫乐呵呵道：“今天活儿多，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早点过来多搬点东西多拿点工钱，说不准晚上能给锅里添块肉呢！”

　　说罢，他同其他脚夫一起咧开嘴笑起来，将拳头大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好像口中的已不再是干瘪粗糙的馒头，而是肥嫩多汁的烧肉。

　　白岭烟微微一怔，不由将眼前的一幕与昨日之所见重叠了起来，装潢堂皇的赌坊拢尽金银，也拢尽了渴财之徒，如一金色的酒杯，表面光鲜，却沏满了污泥。

　　有人为求虚浮之财而倾家荡产，昼夜不舍仍不见满足；而有人仅求晚上的一碗饱饭，得此便可填满所有的欲念。

　　正此时，几艘大船慢悠悠地朝渡头靠来。随着船家一声吆喝，脚夫们纷纷站起身来，就着身上的粗布擦了擦手，抹去嘴角的馒头残渣，稍稍伸展了下身子，便撸起袖子开始将一个个木箱从仓库搬出，运到船上。

　　天快亮了，一抹白光淡淡地勾勒出浮云山峦，有一种势要冲破重重浓云，照亮整片天空的劲头。

　　白岭烟在江边无声驻足了许久，直到太阳一寸寸于山峰之间攀爬而出，此刻时光静谧，似乎被拉得无限长，而思绪也跟着延伸至远方……

　　等白岭烟回到客栈，几位陇城周氏的弟子正聚在大堂，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议着寻人一事。

　　“诶，你们昨日有打听到什么消息么？”

　　此言一出，周氏弟子皆面犯愁色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细眉小眼的弟子眉头一皱：“唉，谁知道这个徐望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昨天问了一大圈徐望在湘州的故友，结果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徐望。”

　　那发问的弟子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正好瞧见正走下楼梯的白岭烟与赵晚晴，便随口问道：“对了，你们二人有没有……”

　　还未等他问完，就被那细眉小眼的弟子悄悄拽了拽衣服，对着他摇了摇头，紧接着语含轻蔑地低声道：“算了大哥，没必要问。她们两个本来就是来凑数的，说不定找都没去找呢！”

　　似是觉得有点道理，那周氏弟子叹了口气，便没有继续问下去，毕竟白岭烟与赵晚晴二人本身就并非陇城周氏的弟子，也没有必要为此事费力劳心。

　　“对了，昨日我收到宗主送来的密信，让我们加快速度，不能再拖了。毕竟最近和巫山白氏有一笔交易，得赶快把东西给巫山送过去呢！如果货物失窃的事情传到巫山那边去了，可就不妙了。”

　　提及此事，两人面对面叹息一声，更加发愁。

　　现在巫山白氏是百家宗门之首，可千万不能得罪了，要是货物在陇城丢失，周氏看守不力的事情传到了巫山，那以后估计也和巫山作不了生意了。

　　白岭烟与赵晚晴对视一眼，巫山特意来一趟湘州调查此事，想必也是从某个途径得知了有人借劫货一事诬陷自己，特来寻找徐望打听详细情况。

　　既然货物丢失的缘由已经知晓，那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寻找丢失的货物，和劫货的人。

　　赵晚晴把白岭烟拉至一边，压低声音，皱着眉头问道：“白小姐，你说到底要不要把徐望的事情跟他们说了？”

　　白岭烟略一思忖，抬眼望了望另一边的周氏弟子，他们已吃完早饭，准备再去街上搜罗一圈。

　　白岭烟摇摇头：“不了。一来我们答应了徐望，二来我们此行主要是来调查货物丢失一事，而非为寻人而来，还是抓紧时间找到丢失的货物和幕后黑手为好。”

　　赵晚晴点了点头，又道：“话说方才他们说要送货物去给巫山，这事儿倒是新鲜。据我所知，在以前巫山一向隐秘，不常与其他宗门来往，更别说来往货物了。没想到最近竟然也开始和其他宗门交易了。”

　　白岭烟眉眼一垂：“确实……”

　　自从白照雪作为新宗主上位之后，巫山白氏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白岭烟思索了半晌，而后抬眼道：“如果徐望所言属实，那窃货的那帮人是有意嫁祸巫山，说不准这批货里就有猫腻……”

　　赵晚晴愣了半刻，而后震惊：“是啊！如果那批蜀阳的货物被周氏送到了巫山，等到时候一卸货查点，必然会发现上面蜀阳林氏的标识！从巫山角度而言，周氏是先假意没收到货，而现在却将本该收到的货运到了陇城！这借花献佛的行为，必然会败了陇城周氏的声誉。”

　　“是。如果事后他们找到徐望，被误导以为巫山窃货一事，更会让两家闹得不快。”

　　“也就是说，那批运往巫山的货，很可能就是蜀阳的货！既然如此，那我们得赶快回陇城阻止这件事！”赵晚晴顿时有些慌了神，眉头一蹙赶紧道：“那我去找马来，白小姐，过会儿在湘州北门见。”

　　话音刚落，也不等白岭烟应下，赵晚晴便直接跑出了门。白岭烟坐在原位，桌上还放着一杯一口未饮的清茶，一片翠绿的茶叶浮在面上，像极了行于江水之上的一叶扁舟，微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起来。

　　白岭烟闭上双眼往后一靠，食指搁在木桌上轻轻敲了起来，脑中思虑不停。

　　如果她是策划劫货之人，那她必不可能料到徐望会惊恐到直接逃跑，而不是去报告陇城掌门。那构陷巫山一事，又该如何继续下去呢？

　　更为重要的是，她又该如何避人眼目，以最便捷的方式，顺利转移走这批货？

　　如果……她是秦阅州，面临此事，又该如何处理？

　　茶水渐凉，茶叶在杯中晃荡了几圈，过了半晌，食指顿在桌上，白岭烟慢慢睁开眼睛，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到了辰时，白岭烟站在城门外，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渡口，船依旧停在江面上，清晨时分工人们还在卸货，而现在似乎已经卸完了，正背靠背盘坐在地休息。

　　很快，赵晚晴寻来了一匹马，白岭烟牵过缰绳，轻轻抚了抚马的鬓毛，双眼清明透彻如一汪清潭，日光照耀在澄澈潭水上，反射出熠熠光辉。

　　她回头看向高耸的城门，一只灰隼掠过她的视野，飞越厚重的石墙，去往更为遥远的地方。

　　“该出发了。”

　　城墙的另一侧，长岑迎风站在一处垛口上，青色衣袂上下翻飞。灰隼在天空盘旋了几圈，最后稳稳落在长岑的手臂上。

　　……
　　湘州城内，周氏弟子各自分开，而那位细眉小眼的周氏弟子混入人群中，悄悄走入一条小道，他观察了一圈，确定没人发现自己后，便拿着先前他给白岭烟的令牌，从一处后门进入了望花楼。

　　花楼尚未开门，楼中还残留着昨日未散去的淡淡香风，路过的几个房间，还听得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客人如雷的鼾声。

　　他轻车熟路地往望花楼二楼雅间走出，与他擦肩而过的姑娘和管事妈妈都似乎认得他，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或者质问。

　　其他雅间都熄了烛光，而在望花楼二楼最深处的一处雅间仍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在房中悠悠回响。弟子推门而入，里面装潢富丽雅致，鸳鸯香炉中吐着阵阵香烟。几位貌美舞女身着轻纱红裙，于烛光与香风之中翩翩起舞，让人目眩神迷。

　　房中立着一巨大屏风，上绘四季百花，翠竹松木，而在屏风之后，一个人影随性地靠坐在楠木长椅上，翘着腿，默默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他腰间挂着一块朱红玉佩，而在他旁边摆着一古朴的长琴。

　　弟子观察了房中一圈，站在屏风后躬身道：“大人，我有事汇报。”

　　那屏风后的人听罢，随手拨出一声琴音，朝那群正在跳舞的女子摆了摆手，她们便停下舞步，心领神会地轻轻鞠了一躬，离开了雅间。

　　那弟子搓着手，似是有些迫不及待。他抿了抿唇，走至屏风前，语声略带窃喜地道：“大人，那两人已经离开湘州了。”

　　那屏风后的人发出一声轻笑：“是么？”

　　弟子赶忙点头：“当然，我亲眼所见！今天早晨我故意当着她们的面提了一句巫山与陇城的交易，过不了多久她们就离开了。”

　　“这么看来，她们是怀疑到别家头上了。”那男子又笑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奏出的琴音怪异低哑，一听便知是不熟练的新手。

　　“想来是的！确如大人所言，我先前特意将望花楼的令牌交给了她们，昨日她们果然顺藤摸瓜找到了徐望，今日我有意提了一嘴，然后她们就离开了湘州。想必确如大人所言，她们现在去追查那批运给巫山的货物了。”

　　屏风后那人听罢沉默片刻，唇角漫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他随手拿起一颗葡萄喂进嘴中，紫色的汁水于齿间破裂，声音带了几分戏谑。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