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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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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货物被劫一事已过去了一月有余,暑热渐烈,天气久久不见转凉。巫山白氏作为百家宗门之首,便以此为由,宴邀各家宗门来巫山一聚,命名为“纳凉会”,一是为乘凉避暑,二是为宗门切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蜀阳林氏。
当请帖送到林暮迟手中时,薄薄的梅红纸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令他着实有些为难,在处理完宗门的大小事务后,当晚林暮迟敲开了白岭烟的院门,打算同她商议此事。
刚一推开门,便闻及一道凌厉的风声,目光望去,只见白岭烟正在练剑。
月光皎皎,如水瀑倾泻而下,白岭烟披着一件朴素无华的纱衣,长发被随意挽起,面容素净清丽。银色的刀刃在她手中如同灵蛇,以利牙咬碎此夜的寂然,带着阵阵凛冽的声响于空中回荡。
而她本人身姿轻盈,目光凝然,步伐闪转腾挪,身形之快如同捉摸不定的朦胧鬼影,悄无声息即可取人性命。而从白岭烟身上无声漫出来的戾气,又在月色映照之下,多了几分奇异的灵性,让人久久挪不开眼。
树叶随风飘零,银刃划过下落的树叶,将本就单薄的叶片于刹那间一分为二,而刃尖所指,即是林暮迟所站的位置。
白岭烟微微一愣,将银刃收回腰间,上前问道:“林宗主,你怎么来了?”
林暮迟呆站原地,似乎还没从方才的剑舞中回过神来,直到白岭烟又唤了他两声,才后知后觉地应道:“啊,我过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他将来自巫山白氏的请帖摸出,递给白岭烟。
白岭烟还未接过来,第一眼便看见了请帖上显眼的蛇蝎图纹。她眸色一暗,迟疑片刻后拿过请帖。
见白岭烟神色有些暗沉,林暮迟便解释道:“巫山白氏曾是白小姐所在的宗门,所以关于这次宗门会谈,我想着理应来问问你的意见。”
似是怕白岭烟对归乡一事心中为难,林暮迟顿了顿,补充道:“白小姐你如果不想去,也不必有所忧虑。”
夜风拂过,吹动白岭烟鬓边黑发。白岭烟低垂着眉眼,沉默半晌,缓缓抬起头来,如墨玉似的双眸中盈着无边月色,清亮而澄澈。
“我去。”
“你……确定要去吗?”林暮迟语声中带着些许迟疑。
“嗯。”白岭烟微微点头,嘴角渐渐漾开一丝浅笑,“在避暑之地赏景清谈,何乐不为?”
见白岭烟面色淡然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林暮迟便放下心来,不再多问:“如此便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白小姐早些歇息。”
“林宗主也是。”
简单地互道告别后,白岭烟目送林暮迟离开小院,随着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白岭烟心中压抑已久的愁绪,顷刻间如浪潮一般决堤翻涌而来。
自湘州回来后,有两件事情她一直没有同任何人说。
第一件事,是先前屡次骚扰蜀阳林氏的那伙山匪。
依她之见,一直与山匪暗中联络的,很有可能便是巫山白氏。先前山匪匪头曾提及过,每次蜀阳林氏送货时,都会有人用灰隼他们送来密信,却从未出面,也并无所求。
而在湘州,她曾见到过一只灰隼,当时同在湘州的,又与百家宗门有所牵连,除了劫货之人,便只有巫山白氏。
不过单凭如此,不能妄下定论。所以白岭烟没有向林暮迟提及此事。但如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么巫山此举,多半是为了试探她的行踪,引她现身逼退山匪。
这次宗门纳凉会,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对蜀阳林氏而言,恐怕更像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鸿门宴。如此一来,她必不可能躲在蜀阳独善其身。
第二件事,便是这次劫货之人的真实身份。
此人狡猾奸诈,以陇城失窃而饵,诱导陇城周氏与蜀阳林氏相互猜忌,又祸水东引,故意用有着蛇蝎图纹的衣饰来构陷巫山白氏,而自己作壁上观,坐收成果。那日她假扮成陇城弟子与脚夫商议之时,打听到藏货于渡头仓库的那人着装雍容华贵,出手阔绰,不像是湘州本地人,倒像是来自京城,且腰间别着一朱红玉佩,十分少见。
白岭烟猜不出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也想不通为何此人会看上蜀阳的货物。不过如果此人真是哪家贵威权门的公子,想来也非蜀阳一个根基不稳的小小宗门能得罪的,思及此般,她也将这事瞒了下来。
无论远近皆令人忧,天边月色清丽透亮,而白岭烟内心越发不安,拧成一团乱麻。
白岭烟深深叹了口气,手轻搭在石桌上,翠霜蛇不知从何处爬上了石桌,摆着尾巴慢慢缠绕上她的手臂。望着相伴自己长大的蛊虫,白岭烟微微一笑,心中多了几分慰藉。
她抬头望向白月,今夜正巧是十五,本该是归家团圆的时候,可她却身居异乡,茫茫江湖之中寻不见属于自己的安家之处。
不知相隔甚远,却又同在一片月色清辉之下的巫山,此时又是何种光景呢?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吊脚楼与风雨桥,又是否变了模样?
伴着这般想法,白岭烟慢慢阖上双眼。
……
过了数日,到了出发前往巫山的日子,此行只有林暮迟,白岭烟,和几位心腹弟子。
车轮滚滚,马车晃晃悠悠从平原驶往山地。白岭烟轻靠在车壁上,清风吹来,带着微微暑湿气,窗外景色随着马车向前而不断往后退去,像是有意在提醒着白岭烟,她离巫山越来越近了。
白岭烟仅瞥了一眼,就将目光从窗上逃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并非期盼,亦非厌恶,而是如混着污泥的水潭一般,难以分别是清是浊,又拖着人往潭底溺去。
车轮碾过泥间碎尘,也从白岭烟的回忆上轧了过去。渐近之地有她许久未见的胞妹——白照雪,亦有那想避也避不开的身影。
与秦阅州在湘州望花楼重逢之时,她感觉到的并非愤恨,亦非欢欣,而是如置身于茫茫云雾之中,脚下一片虚空。
恍惚之间,她又想起了莲月曾经唱给自己的琵琶曲。
“一夜西风吹雨,梦回故里楼庭,无语对孤灯,难遣离愁千缕。重见,重见,憔悴不堪回望。”
不堪回望是因有意逃避,那她究竟是在避些什么呢?
那日在风雨桥一别时,也许答案是清晰明了的,但所隔时间越久,白岭烟自己也慢慢想不清答案了。
“呼……”白岭烟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每当觉得紧张或是焦愁时,她总是习惯性地做这个动作。
坐在对面的林暮迟误以为是白岭烟是犯了晕症,便递过来一片药草,笑着道:“白小姐,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含着这个吧,可以镇惊安神。”
白岭烟道了声谢,将药草含在口中,清凉的味道充盈齿间,索性就着这份凉意,白岭烟阖眼慢慢睡了过去……
历经奔波劳累,马车总算是到了巫山。
白岭烟站在宗门之前,抬头仰望如剑锋般立在群山之间的巫山,刺眼的日光从山之巅照下,可她却丝毫不避。
明明才不过数月,却好像离开了有数年之久,本以为会因岁月间隔而产生的陌生感于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连空气中略微带着的阴湿之气也如记忆中那般。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翠霜蛇从白岭烟的袖子中探出头来,四处打量。
白岭烟指尖轻轻拂过岩壁,凉意渗入骨间,但她却丝毫不觉。巫山,这对她而言,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地方。她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却也曾无比渴望着逃离此地。
一切似乎皆如平常,一切又似乎已有所改变。
翠霜蛇见白岭烟有些发愣,便吐着信子朝她嘶嘶了两声。白岭烟笑了笑,将袖子拢住翠霜蛇的头。毕竟待会儿要见到百家宗门,可不能公然把蛊虫放出来。
巫山弟子已早早候在山门外,见到朝他们走来的林暮迟与白岭烟,他们神色一怔,看了对方一眼,也不好多问什么,照常接待了蜀阳林氏。
纳凉会第一日是在风雨桥上举办筵席,以招待四面八方而来的各家宗门。时间尚早,白岭烟独身一人坐在安排好的客房中,从窗户看出去,可见千岩竞秀,云蒸霞蔚,暖阳恍如金纱轻垂而下,为客人安排的房间视野可谓极好。
白岭烟望着再熟悉不过的巫山百景,心中感慨万千。看来巫山白氏为这次百家宗门的纳凉会做了不少不少功夫,远不同于上任宗主白长鸿对待其余宗门淡漠如冰般的态度。如果让她来执掌宗门,也许还做不到让白氏壮大为百家之首。
思及此,白岭烟苦笑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百家齐聚巫山。风雨桥上已摆好了长桌木椅,西南佳肴,各家宗门来客入座完毕,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头戴银冠,身着银饰,在数位巫山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而来,正是白照雪。
白照雪明眸如月,微微一眨,在宾客身上流转了一圈,看上去有些紧张局促,而后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宣布纳凉会正式开始。
白照雪就坐上席,高举清酒,道:“诸位远道而来,不免舟车劳顿,巫山略备薄酒,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宗主纷纷起身捧杯祝酒,继一阵客套的说辞后,才开始用宴。蜀阳林氏势微,位置较为靠后,白岭烟晃着自己的酒杯,默默看向长桌尽头她的幼妹,虽相隔太远,看不清脸,但见白照雪一切都好,便也足够。
筵席之上,她认出了好几个眼熟的巫山弟子,却独独少了一人。
秦阅州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