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隐西州》入梦遥

65、赌场得意

　　面前男子长发高束，一袭黑衣，袖子上有着独属巫山白氏的蛇蝎暗纹，整个人好像是从墙上剥离出来的一道影子，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青衣少年。

　　望着那双眼睛，白岭烟心中一怔，刹那之间，周遭的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歌舞声、喧嚣声全都消失不见了，只余心底浪潮翻涌的隆隆声响，卷动如白沫似的回忆，勾起一阵难捱的酸涩。

　　白岭烟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见之时，不过与那时不同的不是，男子穿着的不再是破旧肮脏的布衣，眼中神情也不再如受惊之鸟一般茫然无措，而是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黑衣男子像是没有认出她一般，面色疏冷淡漠，礼节性地道了一句：“不好意思。”

　　那声音又淡又轻，含着平静的疏远之意，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白岭烟怔了一瞬后回过神来，匆匆别开脸去不想回应，生怕一开口便漏了陷。

　　她侧身躲开两人继续往下走，这会儿只比刚才险些被别人识破时还要焦躁，可她也弄不明白自己在慌些什么。

　　擦肩而过之后，白岭烟隐约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好像就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回头去确认，此时此刻整个望花楼对她而言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而她溺在其中，无数杂草拖着她往下坠去，只有赶紧逃出这里才能寻得一丝喘息。

　　男子目送着白岭烟离开，而后转过身来拦下正要追赶过去的管事妈妈，冷声道：“我来找你们这儿一位名叫莲月的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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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岭烟一路从望花楼逃回了客栈，刚一入门，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看见一熟识的面孔。

　　“赵晚晴？你怎么来了？”

　　赵晚晴笑了笑：“宗主担心你一个人有什么不便之处，便特意让我来协助你。你放心！对外只当是我出远门采买去了，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二人同其他弟子一起简单交换了一下各自的情报，商议后决定明日去赌坊找到那位徐望的好友。夜深人静，等回到了房间，白岭烟才得空收拾一下心情。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一边卸下满脸的土色脂粉，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她猜不准秦阅州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大老远的从巫山跑到湘州来了？

　　莫非……蜀阳林氏丢失的那批货物，与巫山白氏有什么关系？

　　白岭烟本想顺着猜测细究下去，但脑海中总抑制不住要浮出那张熟悉的面容，心头像是被猫抓了一下，激起细密的刺痛，反倒是越想越烦躁，干脆被子盖头，沉入梦境中，直接睡过去。

　　翌日，街上车水马龙，分外热闹。白岭烟站在赌坊门前，抬头看着牌匾上一个大大的“赌”字，不禁皱了皱眉头，只是站在门外，都能听见从里面传来震天的喧闹声，更别说进去后又是怎样一般乌烟瘴气的环境了。

　　“白小姐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赵晚晴用手肘撞了撞白岭烟，笑嘻嘻地问道。

　　白岭烟摇了摇头。

　　“我以前和方弈柯去过其他地方的赌坊，还是比较有经验的！等进去之后白小姐跟着我就好啦！”

　　还不等白岭烟说些什么，赵晚晴一把抓过她的手走了进去。两人刚一踏入大门，便能闻见从里面飘来的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臭味。

　　赌坊四周密闭，空气混浊又沉闷，人们围在不同的方桌前，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死死地盯着桌面，待庄家一开盖，有的人大叫一声，一边忙不迭地揽过象牙筹码，一边兴奋地仰头大笑；有的人口吐粗鄙之词，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用发红的双眼瞪着赢家，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白岭烟跟着赵晚晴先是去换了些筹码来，然后在密密麻麻的人堆中左拐右绕，但赌坊中人流如织，没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被挤开了。

　　眼见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赵晚晴，白岭烟干脆躲到边缘处，正巧一位负责端茶送水的小二路过，她便拦住人问道：“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名叫徐彻的客人？”

　　小二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端着盘子自顾自地往前走。这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古怪，白岭烟刚想追上去多问两句，就被人群推搡着直接拱到了一赌桌前。

　　一群粗布麻衣的赌徒中突然挤进来一位紫衣女子，众人的目光纷纷从赌桌上转到了白岭烟身上，恍如浑浊污泥中倏然降下来了一抹霞光，一张白净无暇的脸在一众粗眉络腮的土色面孔中格外瞩目，星子似的眼睛又明又亮，不染浑沉，看得人一阵发懵。

　　白岭烟微微一愣，一时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身处在英山群狼围困的境地中。庄家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摇动骰子，众人的目光便迅速被吸引了过去，心脏跟着骰子的滚动声狂跳不止。最后庄家将骰蛊重重放在桌上，等待赌徒们下注。

　　见白岭烟迟迟没有动作，庄家便开口催促道：“姑娘，你到底买大买小？”

　　白岭烟被周围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被这么一问才注意到这桌是在玩赌大小。

　　她只想着来打听人，并未想过来赌博，本打算从人群中退出去，可身后的人堆就好像是一面铁壁铜墙，寻不着一丝可以离开的缝隙。

　　白岭烟轻叹一声，回想起方才庄家手中骰子晃动的声响，摸出一块最小的筹码搁在桌上，想着玩过这一局后赶紧离开。

　　“……那就小吧。”

　　“好嘞！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赌徒们的目光牢牢锁在庄家掌心下的骰蛊上，嘴里像是念咒一般喃喃自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大、大、大……”

　　“拜托拜托，小！小！小！”

　　像是为了吊人胃口一样，庄家一直等着周围吆喝声越来越大后，才不疾不徐地揭晓答案。

　　白岭烟微微敛眉看着骰蛊下的点数，也弄不清楚规则如何，看着方才喊“大”的人皆愁眉苦脸，她才意识到自己赌赢了一局。

　　而此时，赵晚晴正好挤进人堆找了过来，拉着白岭烟气喘吁吁道：“诶！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原来你在赌大小呀？押的什么？”

　　“小。”

　　赵晚晴瞧了一眼桌上的骰子，愣了愣神后满心欢喜地替白岭烟将别家筹码揽了过来。

　　“白小姐你赌赢了，真厉害呀！这肯定要继续乘胜追击！”

　　白岭烟一听，连忙拉着她离开了赌桌，走到一处人流少的地方。

　　“别忘了我们是来找人的，可不是来玩的！”

　　“放心放心，我没忘！”赵晚晴连连否认，紧接着压低声音，十分认真道：“但白小姐你有所不知，在这里，如果你是新来的，别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回答你问题的，只有和他们玩得熟络之后，才能套出点话来。”

　　白岭烟眸色暗了暗，怪不得方才那小二神神秘秘地什么也不肯说，这些事她确实没有赵晚晴知道得清楚。

　　“对了，没想到白小姐你第一次玩赌大小，运气就这么好！我第一次玩的时候可是输得一干二净呢。”

　　白岭烟神色顿了顿，道：“其实，我并不是靠运气赢的。”

　　“什么？”

　　“方才那庄家骰蛊中的骰子响动声不太正常，听着比平常骰子要略重一些，许是里面灌了点别的东西，庄家可以借此来自己决定骰子点数，我是靠听声音才赢下的。”

　　赵晚晴听后震惊地瞪大了眼：“这这这……我怎么就听不出区别来呢？白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巫山弟子善潜伏，从小便会训练这些，所以对声音会比较敏感。”

　　“太好了太好了！”赵晚晴晃着白岭烟的手臂，欣喜不已，“这样一来，说不定很快就能认识几个知晓内情的人，打听到我们想要的情报！”

　　靠着白岭烟听音，只玩一个赌大小，都已让二人赚得盆满钵满。围观的赌徒纷纷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她们盘中堆积起来的筹码，就连赌坊中好几位庄家也留意到了她们。

　　二人在赌坊中稳赚不赔，盘中的筹码是越堆越高，白岭烟跟在赵晚晴身后，看着周围赌徒脸红脖子粗的模样，随着庄家开盖，神情从紧张焦虑一下子转变为欣喜若狂或是攒眉蹙额，随后又搓着手等待着下一局。

　　庄家嘴角噙着笑容，如一个从容不迫的垂钓者，而白花花的银两如鱼钩一样荡来荡去，激起人患得患失的心情，引人痴迷，引人癫狂，就算明知钩上的饵料可能只是一道幻影，赌徒们还是心甘情愿地争相涌去，哪怕可能会输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赌坊为了让人察觉不到时间流逝，全身心底投入到玩乐中，特意没有装一扇窗户。不知不觉间，二人在赌坊中已从白天待了临近入夜，也靠着神乎其神的赌技，吸引了几个主动来结交的赌徒。几人围坐在赌坊二楼休息饮酒的地方，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来。

　　“今天玩得是真尽兴啊！我们还从未见过像你们这么厉害的人！”

　　“哎呀，偶尔运气好罢了。”赵晚晴摆了摆手，故作谦虚，抿了一口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在这儿玩了很长时间吧？”

　　“那当然了！我们几个天天都要来！”

　　“既然如此，那肯定对其他常来的客人很熟悉吧？”

　　赵晚晴一边说着，一边从盘中拿出几块筹码来悄悄塞进几人的手中。

　　那几个赌徒见到递过来的筹码顿时两眼放光，态度是更加殷勤：“是啊，这里面常玩的人就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那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徐彻的人？听说他平时就喜欢没日没夜地待在赌坊，想必你们肯定认识他吧？”

　　那几个赌徒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疑惑地望着两人。

　　“奇怪……”

　　“这个赌坊，从来没来过一个叫‘徐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