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凰记》二五拾一

22、有你何惧

　　白月用昆仑法器十渡莲花将涂山漪的形魂收了，复又回到顾瑾烟面前，盯着顾瑾烟那双神似姬璃的眼睛看了许久，终是伸出了手来，掌心向上，在顾瑾烟疑惑的目光中，于她掌心中，生出一株月紫色昙花，周身泛着极浅淡的紫色光晕。顾瑾烟深吸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无忧梦昙。”

　　众人皆屏息静气，望着这株神话中的奇花，仿佛被它的美所吸引，每个人都从这株梦昙中看到了希望，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喜悦，虽然这喜悦并不相通，这大概就是无忧梦昙的神力。顾瑾烟看着白月，问道：“前辈之前说我不需要无忧梦昙亦可进入昆仑，不愿给我，为何现下又将花拿了出来？”

　　“你们来此处不就是为了这花么？况且以你如今的处境，以后想必还有比狐冢更危险的处境，人世间可比神魔妖鬼更加复杂，”说着白月冲着还躺在地上的李洛岚扬了扬下巴，又接着说道：“这位姑娘一心追随你，可与你同行必然会历经劫难，如若日后她再受重伤，此花可助她快速恢复，况且有此花，她才可伴你同入昆仑。”

　　“与我同行，她还会受伤么？”顾瑾烟喃喃道。

　　“你自幼随你祖母长大，你祖母对你的训练有多严苛，今后你要面对的就有多险恶，连你都有身陷危急之时，更何况弱如书生的李姑娘了。”青翎看不过身为神凰大人的顾瑾烟示弱，接过话头说道。

　　“这花，可否能将岚儿送回她原本的世界？”顾瑾烟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问青翎。

　　“自是不可，她此番前来，乃是她的使命，即便是为你牺牲，也是她的命数，你也不必觉得亏欠，若真说起对错，便是你贵为神凰，不该爱上一个女子。”青翎说罢，示意白月留下梦昙，便化身为三青鸟，仰天长鸣。白月收了十渡莲花，飞身跃上了三青鸟背上，随着一道金光，三青鸟振翅而飞，金光消逝，他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只留了一道门给他们。

　　顾瑾烟双手将李洛岚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那朵无忧梦昙正落在李洛岚的衣襟上，她轻轻地在李洛岚耳边说道：“岚儿，我带你回家。”说完便带着伶歌她们穿过了那道门，竟然直接走进了原来的那艘船上。

　　“这真是奇了，大人，这船不是毁在钱塘江底了么？怎么又出现在江面了？”凤倌望着天上的烈日惊叹道。

　　“这几日所见奇事还少么？想必是白月前辈将我们送至船上，好让我们省些功夫，伶歌，你赶紧去拿药箱，凤倌掌舵，我们火速回京城，岚儿的身体耽误不得了。”顾瑾烟说罢便抱着李洛岚向她的卧仓走去。

　　折腾了大半日，已近黄昏，沈盼兮正倚靠在船舷处望着远处出神，见顾瑾烟更衣之后从卧仓走出来，便问道：“洛岚姑娘伤势如何？”

　　“仍在昏迷中，盼兮姑娘，此番惊险，也多亏了有你与绯樱相助，顾某感激不尽，今后若有用得上顾某的时候，尽管去京城顾府找我，无论我在与不在，报上你的名号，顾府都当竭力相助。”顾瑾烟恳切地说道。

　　“我这算是找到了靠山么？”沈盼兮依旧用那副纨绔子女的腔调打趣道。

　　“十分强大之靠山。”顾瑾烟嘴上说着，却苦笑摇头，继而说道：“盼兮姑娘心知便好，切莫宣扬凰都之事，以免为自己招致祸灾。”
　　“隐秘存在千年的组织，我可不敢招惹，我们等下在杭州便下船了，若我姐妹康复了，别忘了传信与我，我在杭州，静候佳音。”沈盼兮嫣然笑道。

　　回到顾府已是第二日傍晚，顾谨烟接连请了三位京城最有名的大夫前来问诊，开了补气血的调理药方。明明当时白月说了李洛岚已度过危机，大夫也说她脉象已与健康人无异，可她就是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顾谨烟万分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日夜守着，生怕李洛岚醒来看不到自己。

　　李洛岚其实一直能感知到顾谨烟的气息，她努力想要走到顾谨烟面前，可朦胧之间，就是看不清她在哪里。就在她着急寻找方向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直到那个身影走近她，李洛岚终于忍不住扑向了那个身影，哭喊道：“爸爸，你回来了。”

　　李清抬手怜爱地摸着小女儿的头发，轻声哄着她：“岚岚乖，不哭了，都是爸爸不好，爸爸不知道你也被卷了进来，爸爸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定早早与你们姐妹俩交代清楚。”

　　“爸爸，这些年你和妈妈去了哪里啊？”李洛岚太想念他们了，赖在爸爸的怀里问道。

　　“你姐姐还好吗？这些年也苦了她了。”李清没有接话，而是满心愧疚地提起自己的大女儿。

　　“姐姐很好，现在已经是导师了，爸爸，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人，他们为什么都认识你？”李洛岚撒娇过后，忽而想起来自己此番经历，问出了心中疑惑。

　　“说来话长了，在洛水之畔的一次考古发掘中，发掘出了一些青铜器，当时负责文物清理的工作人员临时有事离开两天，队里人手不够，我就暂时负责清理工作，某天深夜，我清理出了一个刻有饕餮纹样的青铜酒樽，谁成想竟自酒樽之中发出一道白光，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随着这道光把我拽入了一个异度空间，等我醒来便发现我躺在一个草榻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华贵官服的女子，她说她名叫姬璃。”

　　“你遇见了姬璃？爸爸穿越去了西周？还遇到了瑾烟的祖上？为什么会这样啊？你在西周做了什么事吗？”李洛岚已经十分确信自己这次穿越一定是爸爸那次穿越的续集，只是不知道相隔千年，有什么联系。不过她还未等到爸爸的回复，又着急问道：“那姬璃漂亮吗？”

　　“岚岚，我那时候和你一样，大学还没毕业，毛头小子一个，遇见那种情况，吓都吓死了，还能看出什么好不好看啊。”李清选择了对女儿隐瞒，姬璃怎么能不美呢？可那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岂是他可以沾染的啊。他顿了顿，把话题岔开了：“岚岚比爸爸勇敢多了，面对这样的情况还可以从容不迫，爸爸为你骄傲。”

　　“你都知道我在这里发生的事？”李洛岚忽然没由来的心虚起来，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知道瑾烟与她的关系。

　　“白月与我简单的说了一些，知道你受伤了，所以来看看你，但我情况……”李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对着女儿说出自己仅仅用一缕生魂回来看她，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有些特殊，我停留的时间很短，有些话必须要告诉你，女儿，你已经恢复了，爸爸也放心了，你来这里，应该与我当年一样，是带着使命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该如何结束，爸爸希望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平安的回到你原来的生活轨道中，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不要让你姐姐担心。”

　　“忘记？爸爸回去之后忘记了吗？”李洛岚看着爸爸，不可置信地问道。

　　李清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叹了口气，说道：“你妈妈的出现填补了一切的遗憾。”

　　可我若离开，谁来填没有瑾烟的遗憾呢？谁又来填补瑾烟的遗憾呢？李洛岚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如果瑾烟身边有了别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她没有继续这个让她难过的话题，而是决定有限的时间里先要解决首要的疑团，于是她问道：“爸爸你在西周做了什么？为什么涂山漪说是你毁了整个涂山氏？”

　　李清略带歉意地看着李洛岚说道：“涂山漪与周穆王勾结，她让周穆王用感情骗取西王母的信任，以盗取西王母藏在昆仑神域中的神玺，用以召唤鬼方一族，进而找到他们的秘殿，秘殿里面据说有长生之术，亦或是长生不老药。姬璃是周穆王的妹妹，亦是当时的大祭司，她找到了我，或者召唤了我，以我之血，设置血咒，来帮西王母解围，至于我的血有何特殊之处，尚未可知。涂山漪便把这笔账算到了我的头上，千年来都想找我寻仇，我以为回去了她就找不到我了，没想到命运的轮回竟然让她找到了你。”

　　“西王母是神仙啊，为什么会怕周穆王？难道她真的因为倾心于他而不忍下手么？”李洛岚不解。

　　“西王母当时还在休养，她才与东皇公一起收了巴蛇，又将烛阴引入昆仑墟，神力耗竭。”李清斟酌再三，还是说了下去：“西王母与周穆王两情相悦的传说是假的，她倾心之人并不是姬满，而是他的妹妹，周朝大祭司，姬璃。”

　　“什么？！这简直颠覆我的三观了。”李洛岚惊掉下巴了，她缓了缓神才说道：“《穆天子传》里不是这么写的，诸如《史记》此类典籍里都不是这么记载的！爸爸你说的有凭据吗？”李洛岚还是不敢相信。

　　“亲眼所见算不算凭据？姬璃曾在昆仑学道学术法，与西王母朝夕相处数年，穆王伙同涂山漪率大军逼宫，她为护当时虚弱的西王母周全，近乎丧命，是西王母消耗了自己大半的神息才保住了她的命。”李清想起往事，仍觉得唏嘘，当时的他也如岚岚这般讶异，更多的是吃味般的酸楚，姬璃是那样的动人，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有着温婉的性子，却又尽显威仪，做事冷静果断，又怀柔天下，连神仙遇见她都动了凡心啊。

　　“所以，爸爸，你可以接受两个女子相爱对不对？”李洛岚忽然满心希冀。

　　“岚岚，你可知道她们二人的结局吗？”

　　“是什么？”

　　“那日，我随白月一起率青丘众兵将抵御涂山氏狐族的进攻，我用上了孙子兵法中的一些战术，涂山氏接连败退，可姬璃守护西王母神宫，直面姬满的西周大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伤的很重，当然最后是西王母救了她，西王母要带她进昆仑墟，赐予她永生，可是姬璃拒绝了，她背着西王母带伤离开了昆仑，组织旧部秘密创建了无极凰都，追杀一切知晓昆仑墟有长生秘密的人，近百年的努力，终于还昆仑一个太平。借着西王母的神元残存在她体内的神力，她比常人长寿一些，但她毕竟是个肉体凡胎，最终还是消逝在时间长河之中。”

　　“西王母不是掌握重生之力吗？为何不复活姬璃？”

　　“傻孩子，如若姬璃想要长生不老，那日就不会离开昆仑了。”李清不希望女儿面对这样的感情，无奈地说道。

　　“那她为何不要与西王母相伴永生？”李洛岚不解地问道。

　　“神族虽可长生，也难挡古往今来那些贪心的人们啊？人与神的较量，如水中行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姬满的贪念不就差点颠覆了昆仑的神舟么？”李清顿了顿，说道：“姬璃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能以神的身份站在西王母身边，只能作为人族与神的联结，作为祭司，为西王母笼络人心，不致招反，还要在人间灭绝那些知道昆仑有长生之术的贪心之人，她做出了一个永葆昆仑安宁之法，以她之血设血咒，非她族人，或非请不可入昆仑神境，将秘境钥匙放入了人族绝不敢踏足之地，鬼方黄泉。”

　　李洛岚闻言早已泪流满面，她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爸爸告诉她结局的意思呢？

　　“女儿长大了，有了心爱之人，爸爸应该替你高兴，可是这情缘太浅薄了，神仙都没能善终，何况是你呢？”李清看着女儿的眼泪，不忍心再说姬璃的故事了。

　　“瑾烟不是姬璃，我也不是西王母，我不会放弃她的，若她退一步，我便进一步，她退百步，我进一百零一步，可只要她向我走出第一步，不管我们之间余下的距离有多远，我一定会飞奔到她身边。”李洛岚觉得只要爸爸不介意瑾烟是女子，那剩下所有的困难她都可以克服，即便是爸爸妈妈不同意，心在顾瑾烟身上，李洛岚也收不回了，她就是飞蛾，执意要扑向顾谨烟那团炙热的烟火，哪怕会粉身碎骨。

　　“岚岚，爸爸鼓励你追求幸福，希望你快乐，不过现在，你已经睡得够久了，该是醒来面对现实的时候了，爸爸也不能再陪你了，你要照顾好自……”话音未落，李清的身影便淡了下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任李洛岚怎样哭喊，都没有再出现。

　　顾谨烟趴在床边，忽然听得李洛岚的哭喊声，马上站起来，探身过去揽着李洛岚的肩，
　　激动又担忧地对她说着：“岚儿，岚儿，我在这里，不要怕，我在这里，你醒醒，看看我，我是顾瑾烟啊，是你的瑾烟啊。”

　　李洛岚像是溺水之人找到了水面中唯一的浮木，顺着那高岭雪松的清冷木香，攀上那松木，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如她所愿，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便看到了她这个世界唯一的太阳。可她心爱之人，昔日鲜衣怒马，绝色倾城的冷俏佳人，如今却为她憔悴消瘦，眼中盛满了疲惫，李洛岚心疼的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