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本心难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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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洛岚捡起了龙泉剑，此时怀中玉佩不仅橘光骤亮，而且还伴随着轻微的震颤，她握着剑艰难地退了一步，随后便站定。似乎没人看出她这一步是出自她本心，只有顾瑾烟泛红的双眼柔声喊道：“岚儿小心些。”
“不要白费功夫了后生，你说什么都没用，她此刻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涂山漪还不敢靠近龙泉剑，只是在远处给李洛岚下命令：“现在你可以为你父亲报仇了，杀了她。”
所有人都不明白涂山漪的话，只有顾瑾烟怔在原地，这话是什么意思？岚儿的父亲也在大明？还是死在了大明？不对，岚儿说她父母是意外亡故，乃是在她来时的那个地方，她这么说到底是何意？
沈盼兮此时却对着顾瑾烟大喊：“她表姐，你看看表妹的眼睛。”
顾瑾烟连忙看向李洛岚，这一看，看的她心神俱碎，李洛岚眼睛的颜色在她原本的黑色眼眸与紫色之间不断变换，可眼角留下的却是血泪，她知道李洛岚残存的意识在与邪祟的意识作斗争，却不知她斗的如此艰辛。她看到李洛岚极为艰难的后退，步子很小，脚步很沉，退到第三步时，她的口中便开始涌出些许血沫。顾瑾烟此刻早就没了之前的克制隐忍，不再多虑，动身便要迎着剑锋冲去。
伶歌和凤倌看出顾瑾烟的意图，第一时间冲上去紧紧的抱住顾瑾烟，不让她拿性命去换。伶歌此刻在顾瑾烟身后，双臂紧紧箍住她，急切地大喊：“大人使不得，你有重任在肩，切不可意气用事，还望你再相信洛岚小姐一次。”
“伶歌，你放手，你看看她此刻的痛苦，我怎能让她独自战斗，”顾瑾烟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若她为我而死，我又如何独活？”
“瑾烟，不要过来。”李洛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很小，但被沈盼兮听到了。沈盼兮对着顾瑾烟大喊：“她表姐，你别闹了，你家表妹能说话了。”说罢她便示意绯樱绕到李洛岚身后另一侧，随时准备出手。
“我劝你和你的手下安分一些，也最好不要试图去唤醒她的意识，她这样抵抗的后果便是五脏尽废而亡，外人绝无可能救她。”涂山漪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心中也是无比震撼，从没有人能在她的控制之下还能恢复意识，此女竟能违命，究竟为何？
顾瑾烟听见了沈盼兮的喊话，便立时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李洛岚，心已经随着她的动作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了。此时，李洛岚还在努力拉开自己与顾瑾烟的距离，双手颤抖着握着这方宝剑，她的脑子里充斥着一个声音:“杀了她！”可是她的心却为面前因自己而伤心不已的顾瑾烟狠狠地痛着，正是这心痛的感觉，与怀中震颤的凰佩，都在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
涂山漪此刻已经等不及了，厉声尖叫着：“还不动手？杀了她！”
李洛岚那点残存的自我意识觉得这个距离终于没人可以干预她的动作了，她缓缓的举起了剑，大家都以为她要冲向顾瑾烟的时候，她竟然冲着顾瑾烟露出了一个满怀歉意的微笑，脑海中嘈杂的喊杀声，也没湮没她心里微弱的呼唤，瑾烟一直在唤她，声声“岚儿”她都听见了，抱歉瑾烟，不能继续陪你了，伤害你的痛我承受不来，我只能选择——伤害我自己。
顾瑾烟看着李洛岚举起了剑，却自口中涌出一股献血，她似乎从她那个惨淡笑容里看出了李洛岚的意图。她流着泪拼命的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但还是拼命的要冲向李洛岚，就在她要挣脱桎梏时候，李洛岚的动作却突然不再缓慢艰难，她利落地调转龙泉剑的剑锋，毫不犹豫的将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留在她眼中最后的画卷，就是冲到她身边的顾瑾烟那张绝美的容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瑾烟，对不起了。”她很想再多看瑾烟一眼，可是她太累了，难以支撑，终于睡去。
涂山漪不可置信的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李洛岚，她自己的腹部，同样的位置，也淌出了血。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么多像姬璃一般的痴傻之人，阿清，果然是你的女儿，与你一样，都那么让人难以掌控。
忽然头顶出现了一道金光，照亮了黑暗的山谷，众人抬头望去，竟是之前出现的白月，她侧坐在一只体型极大的飞鸟身上，那飞鸟毛色靓丽，虽然巨大，却体态轻盈，落地无声，轻宛如一片金色的羽毛。
在白月凌厉的目光注视之下，涂山漪浑身抖的如筛糠一般，从山壁上跌落下来。但她很快站了起来，她抹去了嘴角黑紫色的血，努力的昂着头，摆出她过往般尊贵的姿态，睥睨着两位老熟人，朗声说道：“我倒不知这两位后生身份如此尊贵，竟惊动了青丘狐祖和昆仑神卫。”
“阿漪，别来无恙。”白月从那飞鸟身上一跃而至，稳稳地站在顾瑾烟等人的身前，那飞鸟也在一片金光之中幻化成了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袍的极其俊朗的男子，他并未言语，只是负手站立在白月身侧。
顾瑾烟听到涂山漪的话也愣了一下，昆仑神卫莫不是王母娘娘身侧的三青鸟？她仔细的看了看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竟发现他身侧也佩戴了与神凰玉佩极其相似的双凰玉佩，只不过他的玉佩是一整块白玉雕刻的。
“客套话就免了，倒是说说，你们是来救她们？还是来取吾之性命？”涂山漪倒是面不改色。
“阿漪，活了这么久，还看不透这世间情么？”白月惋惜叹道。
“情？涂山一族的命脉可能用情来换？吾之自由可能用情来换？还是能换大王回来？如若不能，看透又如何？”涂山漪边愤恨的说着，边将自己全部的妖元凝聚在双手间，化作了无数深紫色的利箭，用尽全力将箭挥向了白月及身后众人。
顾瑾烟下意识地俯身挡在了李洛岚的身前，绯樱甩出金刚伞想要去挡箭。只见长衫男子伸出一只手臂，化作翅膀，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将那些箭尽数圈入了那虚无之中，消失不见了。
沈盼兮看的眼睛都直了，老天爷啊，这一趟真是开了眼了，上古奇人奇兽真是看了个遍，还以为遇到这个千年老妖怪死定了，没想到竟被白月救下，还能得见这般俊朗飘逸的才子，真是没白来啊。
没想到白月似是可以读心般突然回头望着沈盼兮，柔声问她：“你那缚影术，可还使得？”
“自是使得。”沈盼兮魅声答道。
“如此甚好，烦请姑娘将她缠缚定住，我去看看洛岚姑娘的伤。”白月说着便转身向李洛岚走去。
白月话音未落，沈盼兮便即可发动术法，涂山漪来不及躲闪，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她们大喊道：“白右使，有种你便杀了我，为何这般凌、辱我！”刚才的仪态全然尽失。
白月也不搭话，径直走向李洛岚，行至跟前，众人便自觉让开了地方。她俯身蹲下，伸出青葱玉指，探了探李洛岚的鼻息，点点头，又拈起她的左手，手指搭在手腕处探了探她的脉搏，她不禁皱眉，李洛岚五脏俱伤，脉象极弱，好在尚有疗愈的可能。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药瓶，取了一粒丹药，喂进了李洛岚的嘴里，一手扶在她的脑后，一手扬起她的下巴，以便药丸可以顺利的被李洛岚吞咽下去，才又轻慢地放李洛岚复又躺平。
顾瑾烟在白月的表情变幻间，看出了李洛岚伤势之重，见她喂给李洛岚丹药之后，便低声问道：“前辈给她吃的是什么药？她伤势如何？”
“莫怕，她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有些与生俱来的本事，虽不能延寿，却也可以增添些体力，此次确实伤的极重，好在元气未破，尚可恢复，只是内脏受损严重，我不得不用培元丹帮她养护受损内脏，此后仍需静养月余，辅以补血气固脏器的汤药，方能痊愈。”白月低头看了看那张与李清神似的脸，才抬起头对顾瑾烟娓娓道来。
“感谢前辈出手相救，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见谅。”顾瑾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伶歌和凤倌见主上跪了，便一起跪在了白月面前。白月笑了笑，上前一步扶顾瑾烟起身，说道：“你不必谢我，洛岚姑娘是我故友之女，我尽力救治她是应该的。”
此时那位青衫男子也走了过来，对着白月说道：“这便是李清之女？”
“是啊，小女都已长这么大了，样貌与阿清神似呢。”白月笑着说道，那神情看上去像是一位极为亲近的长辈在唠家常，她顿了顿，又对着男子说道:“站在你面前这位，便是姬璃之后，凰都新任神凰主上，顾瑾烟。”
“哦？看来姬如画已经卸任，不过为何没有随祖母姬姓呢？”青衫男子似乎知道顾瑾烟的父母已经亡故。
“祖母没有女儿，父亲与叔父都随父姓，我父亲入朝为官，不想暴露凰都于俗世，若我归祖母姓氏，难免被人责询，为免除麻烦，父亲便让我暂随父姓，于我而言，我既身处神凰之位，定当不辱使命，姓甚名谁，不过是活在世间的一个代号，并不十分重要。”顾瑾烟谦恭而不失威仪地答道。
“哈哈，好好，如画教出来一位好孙女，不错，这个性我喜欢”青衫男子终于有了表情，爽朗大笑过后便说道：“说起‘代号’，我的便是‘青翎’，如若以后凰都有难，或你有难，都可以去昆仑找我，若在昆仑脚下被阻拦，你说找青左使便是。”
“能让青翎开口直言喜欢实属不易，几千年上下，除了姬璃，也就是你了。”白月笑道。
“如果前辈们当真是神仙下凡，恳请前辈稍用神力，救救岚儿，让她早日康复。”顾瑾烟闻言再次跪拜，此刻她真心祈愿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
“你身为神凰主上，与天子齐尊，怎可轻易下跪？快起来，以后除了跪拜王母娘娘，其他人等，皆不配受你一拜，包括我与白右使。”青翎说完，便上前去扶顾瑾烟。
“瑾烟一跪，不求别的，只求岚儿能恢复如初，若真是神明送她来我身边，也万望神明可保她平安。”顾瑾烟跪在地上纹丝未动。
此时的李洛岚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身上的剧痛让她恢复了意识，她微微睁开眼睛，便看到在自己身侧跪着的顾瑾烟，她不知瑾烟为何跪在地上，也不知道她们现下处境如何，她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瑾烟是否为了自己受了委屈？她想起身拉顾瑾烟起来，可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只能稍稍动一下手指，那种无力感让她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跪在顾瑾烟身后的凤倌注意到了李洛岚的轻微动作，连忙呼喊顾瑾烟查看。顾瑾烟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扑到了李洛岚身边，此时的李洛岚已经又陷入了昏迷之中，唯有眼泪潺潺。顾瑾烟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滴，可又复溢满。看的顾瑾烟心痛不已，她念着李洛岚内脏受损，不敢移动她的身体，只得紧紧握着李洛岚的手，另一只手擦完眼泪，无力的抚在李洛岚脸侧，轻颤的声音在李洛岚耳边响起：“岚儿，很疼吗？怎么样才可以不痛了？怎样才可以替你去痛啊？”
白月看着眼前这一对破碎的璧人，忽而又想起了那些经年往事，长吁片刻，叹道：“我与青翎并不是神仙，都是修道之身，如今能化为人形，乃是多年随王母娘娘修炼之果，当年你先祖姬璃执意不随王母娘娘归昆仑，以肉体凡胎寿终正寝，我当年还不理解她，历经千年，方才明白，她是对的，人生之可贵，乃在于时间之限，生而为人，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创造了世间诸多纷繁壮丽的伟绩，更难能可贵，是带着鲜活的人之‘常情’，遍经人间疾苦，温良仍在！才是最令人动容之处啊。”
“李清之小女李氏洛岚，被涂山漪夺魂，仍能坚守本心，未伤你分毫，实在难能可贵，千年来没有几人可以做到，除了她被赋予的使命，更多是因着你是她的心之所向吧。”青翎看了看李洛岚，动容地说道。
“可是啊……”白月在众人的注视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想说虽是守住了本心，结果又如何？姬璃那个傻姑娘还不是带着余生的思念踽踽独行后半生吗？被思念的人又何尝不是怅惘千年呢？李清之女如今这般痴情于神凰主上，可她以人之常寿，肉体凡胎又能为她停留多久呢？这次幸而被她们救下，下次呢？逝者尚可以死亡为终点，那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顾瑾烟何尝不知道她们将会面对什么呢？她曾经的愿望无非是尽自所能，拉长时间，盼着相处的时光可以寸阴若岁，如今她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的特殊，便更贪心了，如果真能寻到皇帝想要之物，她定要第一个给李洛岚喂下去。
“怕只怕，一兴嗜欲念，遂为缴牵。”白月似是洞察了顾瑾烟心中所想，便接着刚才的断句说了下去。
“罢了，阿月，后生之事我们还是不要干涉的太多了，送他们出去，我们也得带着涂山漪回昆仑复命了。”
“涂山漪？”沈盼兮刚刚就注意到了，这是涂山氏狐族啊，今天遇到的都是个顶个的大人物，真是开了眼了。她见白月与青翎向她走来，便问出了心中疑惑：“涂山漪既为涂山狐主，那涂娇娇去了哪里？”
白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到涂娇娇，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该怎么评说娇娇呢？为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不惜违反族规，助大禹治水，助他征三苗，助儿启开家天下，又向外征伐，搭上了自己所有的道行，又搭上了那么多涂山狐族的命，这么看，她便是罪人，活该失去她的一切。可她又有什么错，本心难违罢了，谁让她爱上了禹呢，这天下又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呢？爱有什么错啊？那株无忧梦昙之所以至今神力旺盛，千年不萎，还不是因为涂娇娇的魂魄修行尽归与此所致么。旧故里草木深深，伊人早已不在。白月忽然想起那日路经伽蓝寺，恰逢小雨纷纷，她倒是希望这世上，真有一瞬永恒，那便是涂娇娇临终前那句：“阿月，活了这么久，我才发现，只有你对我，是真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本心难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