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诗勒隼x苏梦枕]靡草死》归泠泠

18、第十七章

　　阿诗勒隼正式登基那日，苏梦枕未曾到场。
　　这是苏梦枕自己要求的。
　　他不在场比较好。
　　他既不是新朝殿上文臣，亦不是新帝麾下武将。
　　当然，更不是小隼的“可敦”。
　　如今他不过是旧朝遗留的一介黑/道头子。
　　他不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他的小隼，已经真正长大了。
　　而自己……不该成为新王朝前进的阻碍。
　　他也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苏梦枕并未回玉塔。
　　但他仍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他在的地方便是金风细雨楼，他就是金风细雨楼。
　　当日他要在天泉山上建造金风细雨楼，要站在最高处俯瞰汴梁，只因他知晓只有站得最高才能做得最多。
　　如今已无这个必要。
　　他住进了自己曾经退隐时住过的一处庄子，距离城中并不太远，打马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喝上北山子茶坊的茶水；现下他并不算是在隐居，最多算是把理事之地换了，楼中事务情况依旧会递到他这边——但实际上需要他处理的事不多。新朝各项政策正逐步推行，近来又开设新科举，广纳投国无门的新鲜血液，许多曾经由风雨楼费心费力费财力才能办的事，悉数由更名正言顺的朝廷出面办妥。顺便一提，汴梁城中乃至全境范围内大大小小的帮派俱被该招安的招安，该解散的解散，仅余“金风细雨楼”维持原样；但楼中除日常商业活动外的许多事务都已不再运作，也没有必要再做，例如捐助城中的育婴堂、义学，资助抗边将士军粮、器械物资等，前者自有朝廷操心（且能实施得更到位），至于后者，莫说眼下无大仗可打，即使再起狼烟也用不着一个江湖帮派来支援后勤。
　　阿诗勒隼所做的，比苏梦枕设想的更多，且考虑得更全面——苏梦枕懂得再多，想得再深，也终究为认知所限，及不上阿诗勒隼这些年一路的实践实战所知所得所虑。
　　但……
　　眼下的情况较之苏梦枕原先设想的出入也太大了——阿诗勒隼并未强迫他入后宫或入庙堂，只是又撒娇又卖乖地求苏大哥以后不要不再见自己。苏梦枕并未多想，他本就将小隼视为弟弟，哪里会不允相见。只是苏梦枕没料到的是，所谓“等隼有暇再来见苏大哥”的意思是“每晚都准点来陪苏梦枕用晚膳兼赖着不走夜夜宿在苏梦枕的宅院”。苏梦枕又不好真的强行撵他走。而且不得不承认，自从苏梦枕习惯了同阿诗勒隼一块儿用膳，饮食不知不觉就较先前多用些，甚至都能克化些稍硬的肉食了——想来是阿诗勒隼帮他揉胃的手法力道适宜所致。起先苏梦枕忧虑他夜夜来此会耽误政务，不动声色地拿些自己所知晓的大事同他论议；阿诗勒隼不疑有他，分外欣喜地同苏梦枕详谈，连种种细节都涉及到了，足见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在公务上。若是遇到政务实在忙，脱不开身，阿诗勒隼也会提前支应人来同苏梦枕告罪说“苏大哥今日万勿等隼，恕隼无暇抽身同苏大哥共进晚膳”。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一月中有一两回罢；每逢这时，苏梦枕内心失笑，小隼何必特特说一声，他不来，自己还能不用膳不成？而苏梦枕显然也没发现，隼没在跟前的时候，自己饭量明显有所下降，自行揉胃克化也不如隼的力道舒服。当然，即使没一起用膳，阿诗勒隼仍会溜出宫见见苏梦枕；若是苏梦枕已就寝，阿诗勒隼便隔着房门听听他的呼吸声，然后在他夜半咳醒的时候进到里屋给他拍抚喂水。苏梦枕也念叨过几次，让他不必如此，自己以往都是一个人这般过来的，小隼政务繁忙，夜间该多休息才是。阿诗勒隼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并不答允。

　　阿诗勒隼登基已月余，也确实日理万机兢兢业业，逐步将“告天下书”中所列政策按部就班推行下去；至于宫中事项，仍由原宋廷宦官总管米苍穹统领，各宫各殿各司各局各院按实际需要精简或扩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其中对于原赵宋后宫女子的处置，是阿诗勒隼亲自督办的——太妃、嫔妃们不必随赵佶等人被圈禁，一般是被安排遁入空门；适龄公主郡主县主等贵女可与新王朝的新科进士们婚配，至于宫女、女官们或与阿诗勒隼麾下兵士们自由婚配，或经由考核后仍留宫中做事。贵女们的婚配并不以“赐婚”的形式进行，而是制造机会让其同新晋才俊们彼此了解后自主互择，亦可选择其他背景清正的婚嫁对象，或有不愿婚配者，亦被允准出家或另作他事（例如可被聘为女子学院的女夫子之类）。年轻的宫女们在经过几次灯会、花展、摔跤、骑射等庆祝新王朝建立的活动后，有不少人已芳心初动——至于累年征战的草原汉子们，大多也未曾有过婚配，何曾见过如此花容盛景，心中更对阿诗勒隼的安排五体投地。
　　此举一是显示新朝的仁爱，二是为了推动民族融合及汉化，也为促进新王朝人口的增长——自上而下的行为一向易于被民间效仿。但阿诗勒隼并不勉强婚配，感情的事得两情相悦才好。
　　至于已经出降的前朝公主郡主县主们，若夫家有罪便随夫家的处置方式，贵女们亦可申请和离，往后自由婚配或出家皆可，至于夫家本就归顺新朝的，不在此列。
　　而对于仍留宫中的后宫女子们，阿诗勒隼有自己的打算。

　　于是，某日苏梦枕被阿诗勒隼邀入宫中赏莲时，一并见到了乌压压一大片着同一服色宫装的女子跪了一地。
　　同苏梦枕一块儿坐在水榭赏花的阿诗勒隼一边给苏梦枕剥着葡萄，一边笑道：“隼看苏大哥身边还缺几个得力的侍女，又推拒了弥弥她们过去伺候，不若从这里挑一些能做事的给苏大哥使唤。”
　　拒绝了阿诗勒隼准备的铺着软垫的小榻，而是选了把藤条编的椅子端坐的苏梦枕不意他会如此提议，但也未立刻回绝，轻咳两声问道：“她们若仍留宫中，会被作何处置？”
　　阿诗勒隼也不瞒他，实话实说道：“其余有心婚配的宫女并不在此，此处的皆是不愿出家又无本家可回且对婚嫁之事无心的，现下宫中用不上这许多人，隼预备只留部分，余者给各家大臣使唤。”其实阿诗勒隼内心尚有其他计较，只是此刻若是直说了，担心苏梦枕不愿用这些人服侍。
　　苏梦枕听他如此说，暂觉无甚不妥，又让这些姑娘们都起身；苏梦枕隔着挡风用的帘子打眼望去，瞧见其中竟还有几个身量娇小，年岁尚幼的小姑娘，有些战战兢兢地半低着头，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怪可怜见儿的。
　　苏梦枕心下一叹，这些女孩这么小就被送进宫里，怕是生活本就不易，眼下又命运未知；他想到当年在小寒山上初见小师妹温柔的时候，那小妮子也是差不多这年纪，何曾有过这般情状。遂心念一动，苏梦枕想着若能带走这几个小姑娘，至少还能由自己庇护几年，便向阿诗勒隼开口要了这几位宫女。
　　阿诗勒隼一瞧，眼底神色有些微妙，但并无多言，只是心想这几个姑娘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甚至不足十岁，哪里能服侍得好他的苏大哥；但既然是苏大哥指明要的，阿诗勒隼自然也就应了。除此之外，阿诗勒隼又央着苏梦枕收了几个处事经验老道的年长宫女，苏梦枕也便无可无不可地都应下了。
　　却说这一拨从宫里出去服侍苏梦枕的女子里，有一位并不是普通宫女，竟是旧朝赵佶后宫的一位婉仪，姓林，名月姊，出身书香世家，性情平易温和，曾育有一女。奈何小帝姬福薄，先天体弱，养到三岁上下还是夭折了。因幼女夭折一事，本就心怀傲气无心争欢的林婉仪更是歇了出头之心，每日只读书制香，尽己所能照拂一些位分低的宫人所育帝姬。林月姊已三十有六，仍是风姿绰约，风流温婉；对这冷情的宫廷亦毫无留恋，正兀自踌躇将来何去何从之际，不知因何缘故被阿诗勒隼挑中，命她领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服侍一位重要的人。

　　因而……苏梦枕才进宫一趟，隔日自家院落内便多出了二十多位宫中出来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