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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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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感觉自己处于一个半昏半醒的状态。
像被浪潮托举,从深深的水底捞回到岸上,身体却仍在浮浮沉沉;他勉力呼吸、喘息,拼命抓住向上延伸的绳索,喉间如刃贯穿,丹血如炎灼烧、焚焱。
这些于他并不陌生,他本该习惯熟悉的熬煎,生与死的边缘早已模糊,他一向是这般活过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次会不自觉地有些委屈,是近来被照顾得太过了罢……真是松懈。
苏梦枕无意识地蜷缩身体,脊背的蝴蝶骨即使透过衣物,依旧嶙峋欲翅。
然后……他逐渐发觉无一处不在疼痛的身体竟松快不少,便放任思绪彻底沉睡,沉溺温煦。
阿诗勒隼见怀里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心下略松了口气,保持着流转真气的动作,开始用温热的巾帕擦拭苏梦枕的身体。
因苏梦枕的左腿尚有创口,阿诗勒隼也不敢将他泡在浴桶里清洗身子,只得暂且委屈苏大哥忍耐一下了。
到了晚间,苏梦枕果然又发了热。
树大夫过来看诊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重新剖开的创口有些发炎,另开了消炎退热的药——虽然内心仍略微疑惑,苏楼主这情况像是刚运动过似的,血液流转不太安分。只是树大夫转念想着苏楼主一直在金帐内没出去,应该不可能。除非……树大夫挑眉,再次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据他近日所见,阿诗勒隼倒也没这么禽兽。
待苏梦枕彻底醒转的时候,已是隔天正午。
说来也奇,这日苏梦枕在阿诗勒隼的服侍下穿衣洗漱用膳喝药后,惯常起坐办公,精神情状尚妥;虽然将见人理事的时间换成了下午,但不论是楼里人还是一众汴梁的老熟人,都是知晓他身体状况的,偶有时辰变更也不奇怪。
其余人倒也罢了,汴梁城中万千江湖女子的好情人方应看却瞧出了点门道,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都一个月了若是没发生点什么才是异事。只不过微微觉得遗憾,若是自己刚入京时更努力一点,是不是也可以……?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方应看自问不是阿诗勒隼的对手。
如此一切如常地又过了两日,树大夫重新验看了苏梦枕左腿的情况,判断已经可以进行下一次的拔毒了,为保证拔毒效果,这次不能上麻药,得靠苏楼主自己忍着。
树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然轻巧,他知道这种情况于苏楼主而言不值一提,过去多少次更严重的伤也是如此治的。苏梦枕自己也毫无波澜,只说一切听大夫的,这点小事也拖得太久了,放手治去就好。倒是阿诗勒隼明显不忍,只是他也明白这一遭是苏大哥必须受的,任何人也无法相替。
苏梦枕像是知道阿诗勒隼在想什么,伸手拍拍他的手背,似笑非笑道:“小隼瞒着我拔毒的时候倒是很能耐。”
再看阿诗勒隼一副自责得不得了的表情,苏梦枕也不舍得再逗他了,只说尽快动手,便自行拿了本书翻看着,一脸泰然。
树大夫已然准备妥善,熟门熟路地支使阿诗勒隼着手拔毒。上一回拔毒的时候,苏梦枕全程昏睡,清醒后还闹出了糗事……眼下方才亲眼见着拔毒过程。疼痛于他确实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日能当机立断剜去自己的一块肉,眼下的治疗并不算难忍。只是亲见阿诗勒隼浑不嫌恶地吮着自己小腿伤处沁出的残留毒血,饶是已经知晓小隼的功力足以化解毒素,亦深为感佩。
苏梦枕为人全不似外人所见的冷傲自高,反较一般人更懂得珍惜他人的善意;与人交往时,他铭记的总是对方的善行。阿诗勒隼的所作所为早已打消了他最初的一点疑虑,至于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更是超出预料。
苏梦枕一向足够自信,被人爱慕、敬慕、仰慕,都是常事,只是从没有人做到这样……怎么说呢,有些匪夷所思了。苏梦枕倒不至于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如此对待,只是他一贯作为给予的一方、被索取的一方,现下被自己曾经视为小弟弟的孩子这般一心一意地守着、爱着,他有些无所适从。兀的,苏梦枕过于活泛的脑内有了灵光一闪——小隼或许只是将他视为亦父亦兄的兄长,想来是自己误会了什么。
想通此节,苏梦枕倒更心情复杂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梦枕调整好心绪,十分配合树大夫的诊治。
阿诗勒隼自然不清楚,在这短短时间内,他的苏大哥自顾自得出了自认为正确的结论。
待这一次的拔毒终了,阿诗勒隼惯例给自己漱了口,然后拿了巾帕帮苏梦枕擦拭额头冷汗;却没想,苏梦枕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帮阿诗勒隼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阿诗勒隼很是高兴——苏大哥好似终于接受他了。
苏梦枕也很高兴——小隼实在是最可爱的弟弟。
最后一次的拔毒也进行得很顺利。若要说有什么枝节,也只是苏梦枕在拔毒之前催了阿诗勒隼几次“为稳定时局该尽早回汴京登基”,但被阿诗勒隼以“那群汉臣还没吵出个良辰吉日”为由搪塞过去了——实际上近日确实十分不巧的没有吉时。
如是,苏梦枕每日处理公务之余的时间均在安心休养。除却随着“绿豆”毒素的拔除而身体略渐松快,苏梦枕自觉连咳嗽都少了些,咳血的次数亦稍减;只夜间仍是少眠亦醒,胸闷心绞的症状仍时时萦于他身。
——他这沉疴已久的身子哪里是拔除一种毒能好的,但苏梦枕仍甚为欣喜。
他终于能再次抽刀舞红袖。
六月将过,连最后一簇榴花都开谢,却有火凤飞入林间。
这还是草原汉子们头一回亲见红袖刀的风情。
风中漾过水红暗香,情挑指间肃杀幽灵。
端的是绯色片片旋,掠起猎猎衣。
无人捉得住风中的刀,更无人敢惊扰刀中的人。
不仅不敢,更是不愿,不能,不可。
在场所有人俱已动弹不得,心神迷醉,人生固一死,若能死于如此绝艳刀下,岂不美哉?
苏梦枕收刀之时,无人发觉他将刀收去了何处,更有憨人连汉话都说不明白,却直愣愣地上前问尚有些微喘的苏梦枕能不能用方才的那把刀砍他一下。
阿诗勒隼深觉丢脸,他手底下这些人是该加紧改造了。
苏梦枕却觉有趣,浅笑着问他想被砍哪里。
对面那位五大三粗的壮汉猛地觉得就算是被大汗砍头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