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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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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苏梦枕未折返金帐,但阿诗勒隼也并没有守在空无一人的金帐内。
苏梦枕沐浴用的热水也是阿诗勒隼一早就让人备下的——这位细心的天狼神之子知晓他的苏大哥回来之后定会想要沐浴。
只是苏梦枕风尘仆仆返回后完全没有搭理阿诗勒隼,这让像小狼崽一般守在大门口的阿诗勒隼担心不已:苏大哥的脸色比这两日都差了许多。为了面见几位大人,苏梦枕在出门前让侍女给他上了能稍显精神的妆容,此刻也掩盖不住憔悴的容颜;唇上口脂已在路上咳血后同血沫一同被拭去,夜风中干裂苍青的唇瓣了无生气。
阿诗勒隼一时没了主意,只敢在苏梦枕沐浴的帐外守着。
侧耳听着苏梦枕脱衣服的声音,进入浴桶的声音,拨弄花瓣的声音。
以及不规则的呼吸声。
在闻得苏梦枕呼吸沉重之后,阿诗勒隼便已悄悄潜进帐内——不知是阿诗勒隼功力太高深还是苏梦枕警惕心下降,竟一时未发觉有人进来。
苏梦枕放弃抵御熟悉的昏厥感,眼见便要被温和的浴水吞噬时,一个疾如风的身影闪过,稳稳地托住了他单薄赤裸的身体。
阿诗勒隼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带他回金帐。好在温柔的帐子可说是整个军营中第二舒适的营帐了,并不会委屈了苏梦枕。
在确认苏梦枕的耳鼻并未溺水时,阿诗勒隼稍松一口气,只是手下开始发热的身体马上又令阿诗勒隼的心揪了起来。
阿诗勒隼麻利地将苏梦枕身上的水珠拭干,帮他换上棉软宽松的便服后再用轻软的貂裘把他整个人裹住,随后开始温柔地擦拭苏梦枕这一头尚能滴水的青丝。
但事情进行得并不算顺利。
昏迷中的苏梦枕好像不太满意自己被裹着,想挣开束缚似的挪了挪身体,从衣裘里伸出手来直往阿诗勒隼怀里蹭。
阿诗勒隼内心的小野狼在哀嚎,但手上动作不停,柔声哄着道:“先帮苏大哥擦干头发好不好?不然苏大哥会头疼。”
也不知苏梦枕有没有听进去,但身体倒是不乱动了。阿诗勒隼试着用上内力去小心地烘头发,较之单用帕子要快一些。
没过片刻,苏梦枕又毫无预兆地弓起身子咳了起来。
阿诗勒隼也顾不得方才半干的长发,腾出手来将苏梦枕揽住,一手帮他拍抚后背,一手给他按揉胸口,忙得只恨没有再多一双手。
被自己咳醒的苏梦枕自然已意识到自己正倚靠在阿诗勒隼怀里,却没再想挣脱。
他也是会贪恋温暖的俗人。
这场咳嗽将苏梦枕仅剩的一点力气也给折腾殆尽,只伏在阿诗勒隼身上细细喘息,雾蒙蒙的眼微微上挑,被方才咳的血染红的唇瓣嚅嗫着:“饿了……”
阿诗勒隼哪还能再想别的,只担心他苏大哥饿得胃里难受,但眼下又不放心离了苏梦枕身边,当即便命人将一直煨在炉子上的胡萝卜炖羊肉端来,再加一锅熬得烂烂的鸽子肉糜粥——这两日来苏梦枕已能进些肉食,尤为偏好那未曾见过的新奇菜蔬炖出来的羊肉,前日午膳还用了两片羊肉并几块胡萝卜。
准备好的吃食很快就被摆了上来,一块儿被端来的还有苏梦枕未服的汤药——虽说路上已用过树大夫特意制成的丸药,但有些药物不方便制成药丸,需得另行再饮足量的药汁子才行。
苏梦枕神思已略清明了些,推了推还在用真气帮自己梳理经络的阿诗勒隼,试图从御寒的貂裘里伸出手来自行用膳。
与刚刚似醒未醒的迷濛眼神迥然不同的森寒眼色令阿诗勒隼没敢抗拒,他不希望惹苏大哥更加不虞。
细细的苍白手腕暴露在不够温暖的空气中,苏梦枕几不可见地小小瑟缩了一下,随即稳当地捧起了小案上的肉糜粥,小口小口地抿着。
胃里的暖意让苏梦枕舒服了些,也得以足够清醒地思索目下不尴不尬的情状。
“绿豆”的伤处依旧令他感知到持续不断的疼痛,许是因了今日骑马太久的缘故。但苏梦枕对来自于身体的痛楚早已习以为常,真正令他疲惫沮丧的是无法说服几位良臣为新朝效力。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在苏梦枕决心推动改朝换代以除尽靡草的时候,便已预想到了。
然而,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子而死。
苏梦枕没法无动于衷。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走在这条道上,撕开更多口子,为更多人更好地活。
用完小半碗的肉糜粥,苏梦枕便搁下了碗,又用银签子挑了几块甜软的胡萝卜细嚼着。
阿诗勒隼在他安静进食的时候继续连烘带拭地小心弄干苏梦枕的乌发,再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银朱发带将满头青丝松松挽起。
暖黄的烛火映照一室,连苏梦枕的脸色瞧起来也好了些,额前的碎发轻拂纤长的睫毛,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翕动。
待用过晚膳,苏梦枕又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全程没跟阿诗勒隼说一句话,但并未拒绝阿诗勒隼的妥帖侍奉。
这一夜,阿诗勒隼没被赶出帐子,除了换了个营帐就寝,似乎与前几晚并无不同。
直到翌日清晨,树大夫惯例来为苏梦枕请脉,却发觉脉象有异,像是被人从内里刻意压制着什么。树大夫给苏梦枕看诊也有好些年了,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随即告罪说得检查一下苏楼主的旧伤。
苏梦枕本也没打算瞒树大夫,自行拉了裤管让大夫验看——阿诗勒隼自是已被苏梦枕提前支开了。
树大夫仔细查看了先前被“绿豆”打中的伤处。虽然当日苏梦枕当机立断剜除了腐肉,然暗器上淬的毒已入经脉,即使有进行补救治疗,仍未根治。一则是当时江湖局势不容许苏梦枕将时间耗在静养上,二则他也不能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手,因而只是勉强压制毒素减缓扩散,待江湖大事平定再做打算。当然,其实苏梦枕根本没想过怎么打算,他只是取最佳方案应对时局,自己的身体早已置之度外。
许是连日来的事态发展兼昨日一时的心力交瘁令压制着的毒伤趁虚而入,竟让苏梦枕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树大夫的建议是苏楼主这回必须重新治疗,且不宜舟车劳顿更不可动武,并最好要有功力足够深厚的人配合吸出余毒。
关于最后一点,树大夫先前便提议过,但被苏梦枕断然否决了。“绿豆”的毒性如何,作为中毒者自是比谁都清楚。即使有人愿意做这事,苏梦枕也不愿任何人为自己做出牺牲。
只是事有不巧,被苏梦枕以“早膳想吃小隼做的鸡蛋牛乳冻”为由支开的阿诗勒隼因为终于听到苏大哥对自己说话了而做事更加利索,没用太多时间便做好了苏梦枕指明要的吃食,拎着食盒回来的他正好听到了树大夫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阿诗勒隼自告奋勇表示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功力有多深厚,但迄今为止无一败绩,肯定没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深邃的双眼里满是认真,没有人能忍心拒绝这样一对赤诚的眼。
但苏梦枕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他用同样认真的招子注视着阿诗勒隼,轻咳着肃色道:“小隼的好意,苏大哥心领了,但没有人值得你这样冒险。”
阿诗勒隼还待反驳,眼角瞥见树大夫在对自己使眼色,料是另有他法,也便没说什么,只央着苏梦枕就着自己的手吃奶冻。
苏梦枕没再拒绝这事,被阿诗勒隼喂了半碗香甜的热奶冻。阿诗勒隼开开心心地将剩下的半碗直接倒进了自己嘴里。
及至用过汤药后,苏梦枕便提出要回金帐。
只是穿戴齐整准备下榻的苏梦枕发觉自己的鞋不见了。
阿诗勒隼有些无辜地道:“方才树大夫离开前说苏大哥现下最好少动左腿,就让隼抱苏大哥过去好不好?”
苏梦枕冷棱棱地瞪了他一眼,但毕竟暂无他法,只得默许了。
阿诗勒隼自然不会直接大喇喇地就把苏梦枕抱起来,而是用大斗篷将瘦削的苏梦枕整个人兜住,连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轻柔地将人抱起,稳稳当当地往金帐而去。
正偕同米苍穹一块儿过来预备跟阿诗勒隼汇报事项的方应看,看到的便是阿诗勒隼抱着苏梦枕进金帐的一幕。
这位一向敏锐冷静的小侯爷内心有了新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