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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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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然能。
只要是苏大哥想要的,都能做到。
阿诗勒隼心中默念。
况且他本就打算要以对双方的伤害都最低的方式迎来和平一统。
自小就亲眼目睹过生灵涂炭的他最痛恨的便是残酷的征战。
辉煌的战火该由他止息。
宋帝先行南逃的消息很快便传遍朝野。
虽然诸葛正我矫诏用的是二帝微服南巡的名义,但满朝文武大臣也不都是傻子,谁家主君南巡是半夜起驾的,没带几个宫妃美人就算了甚至连宦官宫女一应皆无,说出去实难服人。有几位忧国忧民的朝中清流已被二帝的荒唐行为给气病了。
朝中本就主降的武将文臣们此时更恨不得直接被天狼军收编了才好——这也不怪他们,远的不提,就说西夏李乾顺率百官投降之后,原西夏官员但凡能通过考核的仍能留任原职,甚至还有升迁的机会,又有几人真的在意主君为何人?更何况宋廷上下除蔡京派系外,被打压被排挤的不在少数,含冤莫白心存愤恨怨怼的官员比比皆是,要说对这朝廷有多大的留恋倒还真没有许多。
但以民族大义为先的臣子依旧占了大半,互相正为了该拥立哪位王爷为新主而争论不休——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同官家都到人家手里了,只能从众多皇子皇孙中再推一位出来临危受命。
于是,在该立“徽宗的子嗣”还是“钦宗的子嗣”之间先争论了第一轮。最终尊重现实的需要,一致认为该立徽宗的皇子,钦宗的兄弟。
在大臣们继续如火如荼得争论在众多成年王爷中该立哪为继承大统时,天狼军中散布出一桩不大不小的陈年旧案的谣言。
说这案子“不大”,同灭国危机相较而言确实不算大事,但要说“不小”,亦可称作是举国震惊的大案。也不知天狼军对太上皇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他骇然自陈了当年勾结向太后以篡皇位的惊天旧案。
当然,由天狼军中传出的消息并不值得人信服。只是在此当口听闻这般言论难免让人遥想,若当年是简王赵似登位,泱泱大宋何至于斯?甚至于简王之殒是否也另有内幕?
而这一颗激起千层浪的小石子也让当初无缘皇位的申王赵佖之子嗣也欲搅一搅当今这浑水。
本就心思各异的宋廷官员皇亲国戚们更是各执一词各拥其主,谁也说服不了谁。
结束这一闹剧的是阿诗勒隼颁布的告天下书。
洋洋洒洒的万字骈文,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内容涵盖未来的施政方向,行事规则,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军事工程等各个方面,囊括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细致到解除诏狱,孤寡抚恤,广开科举,奖励农耕,减免赋税,废除徭役等等。
普通百姓看不懂也不关心这些,但对天下读书人是一大震动,若真能实现其中所述,谁还管龙椅上之人姓甚名谁?
即使不信这些,愿意出头誓死力抗天狼军的人又少了一批。
甚至几位王爷也不争着登位做出头鸟了,毕竟实力悬殊,力战或许会没命,而天狼军的告天下书中也说了会妥善对待宋室皇族。
另有宁死不屈唯愿以身殉国的清流宋臣,以绝食表示死志,纵螳臂当车亦不愿被招降。
这其中还包括了几位与苏梦枕素来交好的官员。
正时刻关切事态行进状况的苏梦枕自然也知晓了这事。
将养了几日已略有些精神,尚可保持几个时辰清醒的苏梦枕搁下手头的军报,拢了拢身上稍薄一些的轻裘,轻声对正帮自己揉按小腿的阿诗勒隼道:“我得亲自走一趟。”
多的,也没解释。
他苏梦枕从不解释多余的话。
阿诗勒隼无须听他解释已知其意。
更知自己不该劝阻苏大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苏大哥不让他跟着去,这让阿诗勒隼有些紧张。
当然并不是紧张苏梦枕会趁此一去不回,而是这几日苏梦枕的身体虽已略有起色,到底病重多时,尚不适宜出行。
苏梦枕见他闷声闷气地应了,透着些孩子气的可爱,不由从袖中伸出纤瘦的手指拍拍他温暖的手背,眼角带着笑意道:“小隼帮苏大哥拿套衣服来好不好?等苏大哥回来的时候,想吃到小隼做的胡萝卜炖羊肉。”
阿诗勒隼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暖阳和风安抚过的小野狼,浑身的绒毛都舒展开,低头亲了一口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冰凉手指,又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苏梦枕觉得略痒,把手收了回来,催他快去。
阿诗勒隼虽是一百个不情愿,但安排事情半点不含糊,交代完手下人准备马车跟一应事务后,便细致地服侍苏梦枕穿好金红劲装,帮他梳发束冠。
时节已至暮春,惠风和畅,旁人俱已换上了轻便的衣物。苏梦枕因体弱畏寒,仍系了件滚雪貂边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在身上。前两日温柔来金帐看他时,一边吃着他案上的新点心一边嚷着大师兄你这帐中好热,没吃两块便拍拍碎屑跑去找阿诗勒涉尔玩了。
待到出发时,苏梦枕嫌马车跑太慢,让阿诗勒隼换了匹快马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路过的涉尔见到隼望着扬尘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不免再次咂舌,不愧是隼心心念念十几年的汉人,确实值得敬重。
还好,还好自己对那位顾盼生姿的红衣美人没什么非分之想,阿诗勒涉尔暗自庆幸。他可不想再输给阿诗勒隼一次。
苏梦枕此行是以金风细雨楼楼主的身份,更是以朋友的名义去挨个拜访几位朝中良臣的,只带了杨无邪同行。
几位铮铮傲骨的宋臣可以不理会草原人的可敦,但信奉仁义的他们不能不理会曾经对自己有过大恩的苏梦枕。
甚至可以说,他们仍能在朝为官,也是苏梦枕一力相保的结果。
苏梦枕甚为惜重这几位能在党争倾轧下仍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祉的文臣武将,但凡还有几分可能,他仍想为黎民留住这些好官。
苏梦枕打马回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途中好几次,杨无邪都担心他会从马上栽倒。
自从天狼军中策马回汴梁之后,除了服过两次丸药,苏梦枕未进过任何吃食。阿诗勒隼让杨无邪带着的点心,也只有杨无邪自个儿吃过几块。
苏梦枕下马的时候略踉跄了一下,但仍坚定地推拒了等在营地门口的阿诗勒隼伸过来试图扶他的手,自行稳住了身形,压抑着咳嗽,往里走去。
始终没看阿诗勒隼一眼。
也没回温暖的金帐。
而是让杨无邪带路,去了他帐中。
这让杨总管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因为忧心苏梦枕而未就寝的朱小腰机敏,提议说苏公子不如暂且先去温柔的帐子歇息,反正温柔这几日都是窝在自己这边睡,也不用跟杨总管抢床榻。
苏梦枕略翻了翻眼皮,也便应了。想了想,还是唤人去准备热水,等会儿自己要沐浴。
热水送来得很快,像是一早就备好了一样。苏梦枕让人都退下,自行慢吞吞地褪去身上的衣物。
这些层层叠叠的衣服,还是白日里阿诗勒隼给他穿上的。
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浴桶里的苏梦枕有些怔怔地想着。他明白这是在迁怒,脑中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他,他的小隼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换作自己也并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但在回来时远远瞧见阿诗勒隼的那刻,苏梦枕发现自己暂时不想看到他。
身体和精神的疲累在双重挤压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肺,对于沉疴已久的苏梦枕而言,独自沐浴也是一桩十分耗费体力的事。不消半刻钟,苏梦枕已感觉胸闷得实在厉害,尝试着从浴桶中起身竟未能成功;被“绿豆”的残毒侵蚀经络的腿伤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失去掌控的无力感再次刺痛了苏梦枕高傲的心。
他阖了双眼,自嘲一笑。
湿漉漉的乌发紧贴在苍白无力皮肤上,像窈窕青蛇缠绕上即将风化的岩石,慢慢下沉。
归于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