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前任需要分几步》二道橙

9、第 9 章 投在胸口上

　　声音太大，周围人闻声看过来，顾林偏了下头，略微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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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有人依然觉得他深情难忘，这种想法无论是不是事实，都一样让人难堪。

　　翟晓月捶了侯磊两下，急匆匆重复：“别说了”。
　　侯磊酒意上头，跟本听不进去，断断续续说着：
　　“我兄弟……我兄弟跟于山在一块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天天……天天笑得跟朵花似的。后来那些……什么东西都是，我……我再没见我兄弟那么笑过。也是于山人好，于山多好啊，于山对我兄弟那么好，怎么就死了呢……”

　　顾林听着侯磊的话，一时无言。他静静坐着，没再说话。看起来清清冷冷的。
　　翟晓月忍不住，猛地站起来，使劲推了下侯磊：“说够了没有！”
　　她转身对顾林说：“要不今天就聚到这吧，侯磊喝得太多了。”

　　顾林顿了顿，点头。

　　侯磊已然不清醒，还在念叨的于山的好，翟晓月听着尴尬，看了看没有表情的顾林，硬拽着侯磊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你扶着他吧，我去结账。”顾林说。
　　“别别！说好我们请你，我来结。”
　　翟晓月伸手想拦，结果才稍微松点手，侯磊就往地上坐。
　　顾林帮忙拉了一把，“下次吧，不在乎这一次两次的。”

　　翟晓月撑着无骨鸡似的侯磊，恨他不争气，却又脱不开身。
　　顾林结完账，帮翟晓月和侯磊叫了车，三个人在店门口等。

　　翟晓月搀着侯磊，对顾林说：“我给你转了笔钱。”
　　说完不等顾林回话，又继续说道：“不是饭钱，饭钱不至于。就是之前侯磊跟你借的钱，我们攒了一部分，先还你。”
　　侯磊之前家里人做手术，金额不少。顾林当时手里正好有，就借了他一部分。顾林清楚侯磊的为人，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让自己知道这个事。

　　顾林低头看了看手机，看到一笔转账，原路转了回去，“我不急着用，你们办婚礼要用钱，晚点再说。”
　　酒席、彩礼都要钱，侯磊家的情况，拿不拿得出还不一定。

　　翟晓月不同意，一边费劲撑着侯磊，一边急急地又要再转，“来前侯磊都跟我说好了，这钱今天一定要给你。”

　　顾林帮她撑了一把侯磊，拽走她的手机。
　　“不急，等结完婚。”

　　顾林一直等到车来，才把手机还给翟晓月，“别再转了，你知道我性子。”
　　翟晓月接过手机，知道顾林一定会转回来，只好点点头，说：“那结完婚还你一笔大的，到时候把红包钱都给你。”
　　顾林倒是没再推辞，点头，笑了下。

　　被两人扶着的侯磊，对两人的这点争执半点不关心，到现在还在念叨着于山的好，看起来倒像是他才是那个情根深种的人。
　　翟晓月看了眼顾林。
　　顾林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侯磊说什么，也无意接话。
　　直到把侯磊扶上车，翟晓月也上了车，顾林才弯腰拍拍车顶，对侯磊说了句：“老侯，走了啊。”

　　翟晓月迟疑着，想替侯磊说声抱歉：“顾林……实在不好意思，侯磊提起……那谁，他就是……”

　　“没事，别说了。”顾林打断她：“走吧，注意安全。”
　　顾林收了笑意，冷清下来，翟晓月噤声，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半夜的小吃街，人依然很多，来来往往、三五成群，沿着道路向两侧蔓延。

　　送走侯磊和翟晓月，顾林独自在人流里慢悠悠地走。
　　装在胃里的酒精，渐渐开始被消化吸收，淌进血管，一点点往上翻涌，席卷麻痹着神经。

　　顾林思绪渐渐发飘，控制不住向回忆深处扩散，转眼就掀开漫长岁月，翻出了九年前的某段时光……

　　顾林和于山第一次见面，是在文理分班后，新班级报道的那天。
　　那一天，其实是很平淡的一天，但在顾林的记忆里，却莫名的清楚，像某段声音光影兼备的录像，只要拎出来，就可以点击播放，把所有冗长又无趣的细节陈列在人的眼前……

　　新版报道的早晨，顾林起得很早，出了房间门，本打算进厨房煮个面当早饭。
　　却在玄关的鞋柜旁看到了一双高跟鞋。

　　红色的，鞋跟细长，鞋底弯出危险又紧绷的弧度。对顾林来说十分陌生。

　　前几天摆在这儿的，还是一双深灰色翻皮的平底女鞋。转眼间，又变了。

　　顾林顿时没了做饭的兴致，拎上书包，出门去了学校。
　　时间尚早，校园空荡荡，异常冷清。从校门到教学楼之间偌大的升旗广场上，只有顾林一个人。风吹着升旗杆上的旗子猎猎作响，路上的小石块被踢着骨碌碌往前滚，滚过一段又一段，一直滚到教学楼下，有人拍了顾林的肩膀——一个高大的男生，没穿校服，一身深灰色衬衫，磨白牛仔裤，毛寸短短的一层贴着头皮，脸上没有表情，很酷的样子。
　　问顾林：“你知道教务处在几楼吗？”

　　“三楼。”顾林顿了顿，提醒：“不过这个点应该没人。”
　　男生点头，安静几秒，说：“我上去等。”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跟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风很大，灰色的衬衫被吹得时而紧贴到脊背上，时而飞离，显得男生的背影十分洒脱。

　　顾林盯着看了会，才收回视线，重新踢着小石块往前走。

　　刚分班，座位还没定，偌大的教室里，除了顾林一个人都没有，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户洒满了大半间教室，顾林径直走到窗边最后一排，拉开书包拉链，稀里哗啦把包里的书全倒出来。
　　点点细碎的粉尘顿时被带了起来，在光线中飘摇。

　　扇了扇桌面的灰，把桌上的书随意的拢成了一摞，就算收拾完了。
　　人往书后一趴，掏出手机，开始玩俄罗斯方块。

　　这个手机自带的小游戏顾林玩了几天，已经闯到了最后一关，本以为这关也能轻松通过，没想到方块掉落速度实在太快，总让人来不及反应。
　　连续失败三次后，顾林执拗劲儿上来了，非要闯过去不可。

　　期间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氛围也热闹起来。招呼声，笑闹声，叮铃哐啷拖桌子拖椅子的声音……充斥着整间屋子。顾林浑然不觉，只是趴在桌后专注地玩着游戏。
　　以至于班级一瞬间的安静，和随后略显兴奋的讨论声，他都没注意到。

　　直到眼前突然一暗。
　　他心里蓦地一紧，手机飞快往抽屉里一塞，抬头看过去——

　　是早晨偶遇的那个男生。
　　挑着眉，指着前排的桌子，问：“这有人吗，我能坐吗？”

　　顾林怔了怔，摇头，又点点头，“没人，随便坐。”

　　男生把包扔到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侧身说：“于山。”
　　“顾林。”
　　“名字不错。”

　　顾林抓抓脑袋，“挺普通的吧。”

　　于山：“有一句诗。山谷苍烟薄，穿林白日斜。”

　　顾林没听过这句诗，而且感觉这跟他的名字也没什么关系……
　　他想了一下，委婉地对这位出口成诗的同学说：“我是照顾的顾，四声。”

　　顾林十分“体贴”，特地抓起桌上的笔，抽了个本子，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标准的楷体，字很漂亮。
　　“……”
　　于山：“哦。”
　　他伸手到顾林跟前，展开。

　　顾林迟疑着递过手中的笔：“要……要笔吗？”

　　于山笑了下，握着他的手腕，抽走笔，把他的手搭到自己的手心握住，上下摇了摇。
　　顾林这才反应过来，是要跟自己握手，他有种犯了傻的窘迫，连忙抓住于山正要松开的手，掩饰般又上下晃了晃，才放开他。
　　心里怀疑于山是故意的，是在报复他之前的调侃。

　　于山眼睛还带着笑意，两人安静一瞬。
　　他说：“名字，我觉得很好听。”随后转回了身。

　　这是这天里，于山对顾林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人本来也不熟，而且于山也有些太“忙”了。

　　顾林一开始以为，于山之所以坐在他前面，可能是到了一个新环境，恰好只有他这么一个“熟人”的缘故。
　　但于山坐下后，断断续续有四五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男男女女，说话熟稔，络绎不绝，很热闹，连带顾林周围都没那么冷清了。

　　顾林趴在桌面上，光明正大地偷听。
　　阳光穿过窗户打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栗色。晒得人身上暖绒绒的。
　　他眯着眼睛想，那之所以选了自己前面的座，可能是因为这里阳光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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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于山的初识，就只有这简单的几句话，短短的一两分钟。像一段没头没尾，错手拍下的影片，
　　短暂的喧闹后，就是长久的寂静和零星的只言片语……
　　似乎改被删除清空，却偏偏被有意无意地保存了下来。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顾林和于山的关系就只是普通的，偶尔会说几句话的前后桌。

　　那个时候的顾林，性格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很独，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上学放学也总是自己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放学，顾林跟往常一样手缩在衣袖里，带着耳机，一个人溜溜达达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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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林摘下耳机，回头。
　　于山脸上带着笑，问他：“自己走？”

　　“……嗯。”
　　“去哪？”
　　“华安小区。”
　　“顺路，一起走吗？”

　　顾林已经很久没跟人顺过路，冷不丁听到这两个字，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他犹豫了一瞬，说：“……我不坐公交的，走得很慢。”

　　于山耸肩：“没事，反正今晚作业不多。”
　　“……”
　　顾林撇了撇嘴。

　　只有于山会觉得晚上三张理科卷子的作业不多，因为他做得是真的快。
　　每次数理考试，顾林才做到一半时，于山就开始转着笔，撑着下巴，无所事事看着窗外走神。
　　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的时候，顾林还以为于山是不会做——毕竟顾林成绩很不错，他很难想到，有人可以只用他一半的时间就做完所有的题。

　　真的很打击人。

　　顾林心情有些沮丧，也不想跟于山搭话，慢悠悠走着。
　　于山也不在意，跟着在一旁踱步。夕阳打在两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于山问他：“怎么不跟其他人一起走？”

　　三五成堆的同班同学，互相勾肩搭背，走在前方。
　　顾林：“不顺路。”

　　“……”
　　于山：“那为什么不坐公交？你家还挺远的。”
　　“太挤了。”
　　“也可以骑车。”
　　“太累。”

　　顾林借口敷衍，而且敷衍得不加掩饰。
　　骑车总比走着轻松。

　　于山应该听出来了，却没说破。甚至还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倒是没再没话找话说，只是安静地走在顾林旁边。

　　顾林觉得不自在。他一个人走习惯了。
　　他想知道这个顺路还要顺多久，问于山：“你要去哪？”

　　于山顿了顿，“你们小区下个路口有个饭店，不出名，你可能没听过。我要去那吃饭。”
　　“……哦。”也就是说一路都要一起走。

　　“你怎么没跟你朋友一起走？”顾林又问。
　　“不顺路。”

　　顾林显然没有于山那么体贴，刨根问底：“那么多朋友都不顺路？”
　　“嗯，我们几个都在一个大院里住，在学校另一边。”

　　于山的回答合情合理。
　　顾林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似乎是不高兴。

　　“不想跟我一起走？”
　　“……没有。”顾林违心地说：“有人一起走挺好。”
　　于山像是信了顾林的鬼话，点点头：“那就好。”

　　路旁两旁布满了高大的景观树，枝繁叶茂，挂着一片片饱满油绿的树叶，在两人身上留下一路斑驳的阴影。

　　微风吹过，影子在白蓝相间的校服上有节奏的轻轻抖动，投在胸口上时，很像是控制不住悸动的心跳。

　　于山眯起眼睛，笑了下，说：“那就接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