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前任需要分几步》二道橙

10、第 10 章 无论想多少

　　于山说接着走，真的就是纯粹一起走。
　　两人谁都不说话，沿着步行道慢悠悠溜达。
　　肩膀偶尔磕碰，脚步总是不一致。

　　直到最后一个路口拐过弯，周围出现了餐馆超市。
　　行人肉眼可见得多起来。
　　再往前没几步就是小区大门。顾林抬起垂了一路的脑袋，打算跟于山道别。
　　话没说出口，先看到远处走过来的中年男人。

　　男人腋下夹了个皮包，有点肚子，不大，但也顶得衣服微微凸起。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窈窕，打扮得很艳丽的女人。
　　两人胳膊挽在一起，凑在一起边走边说着话，身体挨挨蹭蹭。一会儿不知道说到什么高兴事儿，男人乐得“哈哈”大笑，女人则一副娇羞的表情，软绵绵地捶了几下男人的肩。

　　男人乐完，一转头，远远跟顾林对上眼，丝毫不避嫌，遥遥地冲他招手：“顾林。”
　　于山听到，抬头看过去，又看看顾林。
　　“……我爸。”顾林说。

　　远处一男一女走到跟前，男人把手搭到女人腰上，往前带了她一把。
　　女人神色间有些不好意思，男人倒是很大方，先是对着于山和善地笑了笑，偏圆的脸上挤出几道笑纹，又问顾林：“同学吗？是要来家里玩吗？”
　　“不来。”顾林垂着眼，不看他。

　　“叔叔，阿姨。”于山笑着打招呼。
　　这个年纪的少年，一笑都是很有亲和力的。顾林他爸乐呵呵地对于山点头，显然觉得他很懂事。
　　“走，去家里玩！”
　　“今天跟人约好了，就不去家里了。”于山推辞。
　　“哦，那行，”顾林他爸也没坚持，“那下次有空再来家里坐坐。”
　　他爸看起来对于山印象很不错，说完还笑着拍了拍于山的肩。他身旁的女人也跟着冲于山点头。

　　顾林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碍眼，“你走吧，我们还有话说。”
　　“行行，你们聊！”
　　他爸倒是痛快，顾林一副眉眼不豫的样子，他也浑不在意。随意冲他们挥了下手，搂着女人就往小区走，边走边又开始摩挲女人的腰，小声说着什么，似乎是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两人走远，顾林转头对于山说：“你走吧。”
　　于山：“不是有话要说？”
　　“……”
　　“没话说，不想回家。”
　　“跟你爸妈吵架了？”

　　顾林没说话。

　　现在这个点，小区大门口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小贩在门口摆摊吆喝，刚吃完饭的老人牵着乱吠的狗出门遛弯，一帮孩子跑来跑去，打闹着蹿进大门，不远处还有偶遇的大人亲热地在一旁拉着手聊天。
　　站在这里的顾林，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冷清。

　　片刻后，顾林开口：“那不是我妈。也不会成为我后妈。”
　　“她顶多只会出现几个月，就会有新的人顶替她。”
　　顾林一直盯着大门口，也不看于山，他说：“你走吧。”
　　顾林偏着头，颈侧绷出一条又长又薄的筋，在阳光下，几乎可以看清上面细小的青色血管。

　　于山怔了下，似乎这才明白过来。
　　他静静地看着顾林。顾林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固执地等他离开。

　　于山突然开口：“我改主意了。”
　　顾林转头，压着眼皮看他。
　　于山笑了笑，一把揽上他的肩膀，像个大哥揽着自己的小弟。

　　“干嘛…去哪？”顾林被于山一路拖着走。
　　“那边有个游戏厅，走，去玩会！”于山边走边说。
　　“我不玩。”顾林神色还没扭转过来，一脸僵硬。
　　他磕磕绊绊了几步，语气别扭，说：“我不会玩。”
　　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教你。”
　　于山并不管他情不情愿。

　　“你不是要去吃饭？”顾林提醒。
　　“不去了。”
　　“约好的说不去就不去？”
　　“说不去就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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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渐渐从回忆中抽离。
　　半夜十二点，五彩的霓虹、斑斓的招牌洒遍山城大街小巷，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一副繁华的不夜城景象。
　　顾林坐在步行道的花坛边，一腿微微弯曲，一腿随意的伸开。

　　一路之隔，是山城大学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庄严的校门。

　　车辆飞驰而过，断断续续挡住顾林的视线。
　　绿灯转红，路口一瞬间空旷。大门瞬间清晰。
　　顾林笑了下，低下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尝试着从这段回忆里，从当年的自己身上，找到一点孤独苦闷的影子。

　　但当年顾林，其实对孤独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一个人已经挺长时间了。他不愿意交朋友，独来独往，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没人陪伴，无人过问，一直是他生活的常态。或者出于麻木，或者出于习惯，总之那时的他，并没有太多的感受到独自一人的痛苦。

　　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体会到陪伴带来的开心和幸福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注定要明白失去的难过和孤独呢？

　　顾林趟过时间的长河，回头看过去，无论回想多少次，都觉得那个傍晚是他躲不掉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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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小区时，已经是深夜，小区里灯光熄了大半，连路灯都昏昏暗暗，仿佛被浓重的黑夜盖灭了颜色。

　　一墙之隔，这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手机灯光亮起，在这片浓黑上撕开一道缝，照亮前行的一片窄路。
　　顾林本来以为自己是这个黑夜下的独行者，却听到迎面传来一阵跑步声，踢踏踢踏，有节奏地敲击地面。

　　他抬起手机照过去……意外看到了在健身房里偶遇的那个人。
　　顾林微微一愣。聂歧颦眉。互相对视一眼，脚步不停，错身而过。

　　亮光摇摇晃晃远去。聂歧慢慢停下步伐。浓重的酒精气息在他鼻端萦绕。

　　*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屋里人跑过来，扶住摇摇晃晃进门的顾林。
　　顾林捏着门把手，定定地看着门里的人。
　　“怎么？”于山好笑得看着他，弹走他脸上一根掉落的睫毛：“醉得认不出我了？”
　　顾林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摸了摸他的手臂。
　　热的。是真的。

　　顾林握着于山的胳膊，心头有一些失而复得的悲喜，又有一种长久未见的陌生。
　　“我……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我还以为是真的……”
　　“所以跑去喝酒？”于山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睡傻了吗？”

　　“……特别真实，梦好长，我一直梦到我大学毕业，毕业很久，后来……后来我还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跟你有点像……”
　　“长得像我吗？”于山问。

　　顾林抬头看了看于山的脸：“长得不像，但是……就是觉得你们像……某个神态……”
　　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于山却能理解他的意思。
　　于山说：“所以你跟他在一起了。”
　　“……还没有，但我找他要了号码。”
　　“哦。”于山表情冷下来，不太高兴。
　　顾林眨了眨眼睛，说：“我想跟他在一起……因为……”

　　“因为什么。”于山冷着脸问。
　　“因为……”顾林忽然像是忘了，他努力回忆。
　　于山催促：“因为什么？”

　　顾林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某个困境，理不清头绪。

　　“说啊，到底因为什么？”于山的表情因为着急而有些变形，伸手摇晃顾林。
　　顾林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于山急躁又迫切，额头血管崩起，不停地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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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红色蓦地从血管涌出。
　　沿着额头蜿蜒流淌，慢慢滑过他惨白的脸颊，滴到了他洁白的衬衫上。
　　于山紧紧箍住顾林的胳膊，好像一无所觉，只是不断急切地问道：“想起来了吗，因为什么？”

　　顾林失声，瞳孔剧烈收缩。
　　于山洁白的衬衫上渗出星星点点的红，红色慢慢湿透连成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肤骤然一片一片裂开，鲜红的血液大股大股流出。
　　血流顺着于山紧捏顾林的手掌，漫延到顾林的手臂，淌过顾林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顾林僵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半边衣袖被血浸透。
　　地上的血迹在顾林脚下不断扩大，汇聚成一个黏腻，湿滑，让人陷落的血泊。

　　于山低头看着惊惧却又动弹不得的顾林，表情扭曲，脸上的皮肤开始一点一点崩裂，撕出一道道血痕。他浑不在意，裂开嘴笑了起来，红色的血肉随着嘴角拉起，一片片从他脸上剥离、掉落……

　　于山的眼睛又黑又深，他定定地盯着顾林，问：
　　“顾林。你想起来了吗？”

　　顾林悚然醒来。
　　梦中的情节就像水面的涟漪，瞬间推开消失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