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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京城派来的户部官员到了金陵来,第一件事并不是治水,而是当地官员做东来了凤鸣兰香。
      曹领事连忙把人带回去,梳梳洗洗,就像是要摆在货架上了。粥棚边上除了江月白只剩了几个年纪大的。
      临走又下起了大雨,这雨大的已经看不清街上来人,九官楚官他们在雨里跑着,一路跑回凤鸣兰香,那九官边跑还边回头冲他笑,看起来傻极了。
      江月白和陆知许并不想像他们这么狼狈,就躲在庙里想等雨小了再回去,庙里有个刀疤大汉,不知道哪儿来的酒,陆知许看得眼馋,那大汉好心分了些给他们。
      他们借着酒意,以树枝为笔,雨水为墨,席地做纸,反而做起诗来。
      有时江月白做上阕,陆知许就能写出下阕,临江仙,醉太平,子夜歌,菩萨蛮,临了竟是陆知许稍逊一筹,因着旁边有围凑热闹的孩子,江月白作诗更收敛了,不然不出三回合,陆知许就输了。
      用江月白自己的话说,不是书生却浸了一身书生味儿。
      陆知许只觉得生平十多年不如今日这一个时辰畅快,只有此时方不算白来人间一遭。
      "你真不回楼里去?"
      "曹领事不让"
      "你这次怎么听她的话了?"陆知许打趣。
      江月白话在嘴边转了转,只能答到"大概是我的额头上有疤怕冲撞了贵人"
      "祛不掉么?"陆知许不知道怎么迷了心窍,要伸手去摸,那道疤是淡粉色的,刚巧遮住了原有的一颗眉心痣,就像一块羊脂玉上有了杂质,用心治了多年也没治好,足以见当时血肉翻飞的惨状。
      这样一个人,在全是达官显贵的宴会上撞成了这样一道疤,陆知许没由来的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不过这酸涩很快就随风散了,连他自己也琢磨不到。
      "怎么?你要摸摸吗?"江月白眼睛一转,身子却挨得他近极了,他们坐在庙里柱子旁,头上还有金身塑的像。
      陆知许从来没如此近的打量过人,巴掌大的脸好看极了,身上不知道熏的什么香带着冷气,外面雷电交加,还有一屋子的难民。实在不是个风花雪月的好地方。再细看那双眸子,就写着两个字--狡黠。多半是没事儿逗自己玩呢。
      "嗯"陆知许也不想让他得意,竟真的动手摸了起来,那道疤是凸起的,看起来很疼。而后又坏心思的装作不经意摸了摸眉眼,又到唇畔,他们互相看着。但是江月白的眼里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陆知许猛地想起那天九官一个人同哑奴叨叨的话,江月白不喜欢男人。那他自己喜欢男人么?还是只贪图这副皮囊?
      虽说凤鸣兰香色绝是九官,但是九官年纪小,是介乎于男女的漂亮,就像是手上把玩的瓷娃娃,江月白年纪大了一些,已经长成了,是个成年男人,剑眉星目,并不软糯,也并不容易把控。
      "怎么伤的?"
      "忘记了,大概是左脚绊右脚,又或者右脚绊左脚"
      "这疤要是去掉,你应该能参加科考,以你的文采绝对不应该只呆在楼里"
      面上有疤的或者生的极丑的并不能参加科考。但是江月白不科考除了无心仕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身份,玉奴能科考,因为玉奴是张家的自由身,但是江月白不能,江月白这个身份是贱籍,再名满金陵,他也是个小倌出身,他有契书在九王爷手里。
      "你劝我科考怎么不去科考?你的学识虽说比我差,可考到八十岁怎么也能成了。"
      "我朝重文轻武,我父兄都是武将,让我也带兵打仗,痛恨文人。并不许我入朝当官。"看起来是真的懊恼父兄,面上的怨气都藏不住,看起来像个娇宠的几岁孩子,不过想来也是,二十出头,正是满腔热枕的好年纪。江月白暗笑陆知许看不明白这个朝堂,去了又能做什么?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那些暧昧情愫像条游鱼,又潜回了河里。
      "你是不是醉了?"江月白脸上红的厉害,像是发烧了。江月白还未答话,但是庙门口停了架马车,九官从马车上匆匆忙忙跑下来。
      "先生,有人想见您,说是您的故人"
      "户部此次来的人是姓张吗?"江月白并不动身,像是看不见九官的着急。九官点头应是。
      "他跟你们耍官威了?"
      九官心里也不愤,故而道"领事让我告诉你,张大人只是喝醉了酒而已,并没有耍官威。"
      "那你放心,曹领事在,他不会把楼翻个天来"
      "大人说心中有愧,此次不见到你就不回京。曹领事让你找个借口。"
      虽然江月白有意拿陆知许当借口,但是传回京去对他总归不好,一时想不起什么借口。
      "你就说我邀月白去了陆府"陆知许插嘴道。
      "不行"
      "你想到哪儿去了,难道雨停了,你和哑奴不回陆府吗?刚才不还是说你喜欢我们府上的腌菜,要拿些回去吗?"陆知许直直的望着江月白,似乎陆知许比他自己更不想让他回去。
      江月白一思考,便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朝廷派张大人来赈灾,他们来凤鸣兰香你们就好好伺候,不管有没有旧,还是老规矩,拿千两黄金出来。要是拿的出万两,我就亲自去张大人府上。"
      话音还没落,庙里的人就吵了起来,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来潇洒快活花的是赈灾的银子。
      只要张济楚见了他,不管钱是不是自己的,那么难民都会去闹事。最好就是他脑子清醒,别来烦他。
      "这个张大人可是淮州张济楚?听说他家商船翻了,正是缺钱的时候,要是有需要,我看在我兄长面子上也会出手相助的。"陆知许又顺手添了一把火,这两把火填的九官这咋舌,幸好他没得罪他们。
      江月白和陆知许竟然突然生出了儿时调皮捣蛋的意趣来,相视一笑。
      那艘船载的最多的就是金陵商人此其一,其二是张家贪婪,那艘船乘了两倍的人和货。同行的船只有张家翻了,故而说是人祸不是天灾。
      九官又乘车回去了,陆知许和江月白也不管那些百姓如何奋力声讨,撑着伞离开了。
      江月白在陆府呆的正自在,连陆家老伯的小孙子都敢抱江月白大腿要吃食,那对老夫妇并不介意江月白的身份,连对哑奴也是极好,只几天日子哑奴吃的胖了一圈,又长身体,原来的衣服有些小了,陆知许商量外面雨小了些,要同江月白去街上裁些布给哑奴,江月白不想动,实在是吃饱睡好心情好,恨不得在躺椅上趟个一天。只要不出门,脸皮也可以不要了,撒娇耍怪十八般武艺,什么猜字谜打赌房檐上是左面那滴雨先落还是右面的先落,打赌陆老伯进屋是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反正大多是江月白赢,如果输了他就耍赖再来一局,直到天色渐晚。
      哑奴看得脸皮都臊的很,他跟江月白日子并不多,并不知道江月白最初就是这种人,陆知许也觉得有意思极了。像是一只流浪猫,天天张牙舞爪的,可你挠他下巴挠舒服了,就勉强让你摸摸他的后背。
      "你怎么有时候像个姑娘似的"
      "我娘就拿我当女孩儿养,十七岁时候入贱籍,跟的一帮嬷嬷姑娘学"
      江月白有时候像个男人,冷硬狠厉无法无天的不像话,有时候又露出些女儿家的纯真娇媚来。陆知许并不知道江月白在京城有一个皇帝赐的混名叫香狸,楼里的那只时常骗他吃食的猫就是御赐。
      江月白拿着桌上的果子往嘴里扔,这个果脯实在好吃,昨儿夜里回陆府对对子赢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陆府就像回到了五年前的淮州。大概是见多了达官显贵虚情假意,陆府是少有的有人情之地。
      "你说我像姑娘,那楚官像不像?我看他才最像。"
      陆知许想了想楚官,私心觉得楚官除了声音柔媚些,说话尾字喜欢上扬,其他地方并不像。但瞧了瞧江月白脸色,只得道"还好"。江月白就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楚官刚来楼里那天,我在楼上同人吃饭,他给曹领事唱曲儿,吓得我以为我们楼里谁的风流债找来了。"
      "你们在外面也有相好的女子吗?"
      "你说的是哪种相好?交付真心的女子自然没有,若是迎春楼的女子自然有那么两三个。"说到底他们也是人,是男人好色有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你呢?"陆知许直直望过去,望的江月白不明觉厉的心慌。连说话也磕巴了起来"我…我…不喜欢…女人。"
      "那男人呢?"陆知许像丛林里争王的狮子,并不松口,步步紧逼。又或是布好天罗地网陷阱的狐狸,总之江月白本能觉得奇怪。
      细细想着,而后答"我也并不喜欢男人。"
      陆知许只觉得一块石头坠到了心上,却又没由来松了口气。想来江月白并不通情这一门心窍。
      "那你喜欢什么?喜欢你们楼里那只猫?"陆知许只是想转移个话题,只想装作漫不经心得打趣儿,不成想温柔的像是在哄孩子。
      江月白不喜欢,甚至是怕猫的,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反而对陆知许的语气颇有微词"我瞧,陆公子该娶房美妾了,不然这语气像是要给我当爹似的。"
      "你今年也不过十九?又或是二十?"
      "不巧,我二十一岁正月生人"江月白答,反而去问陆知许。
      陆知许二十岁腊月生人,只咬咬牙道"我应该比你大些"
      转而天色渐晚,陆知许回房歇息,江月白只细细想晚间二人的对话,心间却清明了。
      第二日早,雨就停了,楼里传信,张济楚拿出了千两黄金想见江月白一面,说是明日就要离开金陵了,江月白便收拾了行李带着哑奴走了。天还未亮,只是鱼肚白,远处天光交连处泛着红。他不想叨扰主人,故而只同陆伯告辞,陆伯还拿坛子装了些腌菜给他,说日后想吃,他再送去楼里。
      门口停了枣红色的四人抬轿,临上轿陆知许从房中跑出来,跑的急鞋子都掉了一只,并不管那抬轿四人和过路人的窃窃私语。
      "府上叨扰三日,我该走了,多谢陆公子。"
      "你是不是…"陆知许想江月白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昨日是不是猜到了连他自己都没确认的心思。只觉得那海面之下潜藏着狂风巨浪。
      "没有,张济楚拿出了千两黄金,我就该回楼里了。"
      "晚上…晚上陆婆婆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你可以…"江月白未等他说完话,便打断了。
      "我不是清倌人,晚上回不来了,日后有事楼里找哑奴"似乎临上轿又回头道了句多谢,全然不见几日前的热乎劲儿,就带着哑奴走了。
      陆知许只浑浑噩噩回了客房躺着,却半点睡不着了。是了,男妓又不是备着给富家少爷达官显贵做个妾飞上枝头,哪儿有卖艺不卖身的人,光靠你买艺楼里又能挣几个钱儿。
      江月白走的干干净净,一处来过的痕迹都没有,还是陆伯过来道"江公子走的时候,我拿了坛腌菜给他。"
      "不是我让你给他备着的吗?"那陆伯又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有气无力的陆知许,只痛心疾首道"坛子!那个坛子是你花了大价钱买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价钱,正常不过一两银子,那人欺负陆知许冤大头不懂价,花了五两买个再普通不过的坛子了。
      "拿走就拿走了,大不了再买一个,我又不是小气的人,不会怨您的"陆伯气的转身就走,还是陆伯他大儿子来提醒,在院子里给他小侄子讲西湖借伞,声音大的生怕他听不见。
      江月白回楼里,张济楚就在门口迎着,张济楚看起来还是当年的那张脸,只是气质却不同了,江月白想去找,半点当年的痕迹也没有了。
      "玉奴"
      "张大人"江月白并不去纠正称呼上的事,曹领事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客人要是叫你猫儿狗儿的,你也得应。他要叫你心肝儿,哪怕来人貌丑无盐,满脸刀疤脓疮,你也要忍着恶心叫得人家心里舒服。
      "我特意找人求的祛疤膏,你敷上就好了"
      "张大人如此一片真心,玉奴无以为报"这些话翻来覆去的,江月白背的熟,张济楚从四年前雨夜最后一面一直讲到如今。从早上一直滔滔不绝到月色西沉,听的江月白直打哈欠,却生生忍住了,忍得眼含热泪,看得张济楚更是感动。
      "四年前,你就被九王爷带去了藏香寺潜心礼佛,我再听到你消息就是认了杜若做哥哥,之后来了金陵,可你怎么进了凤鸣兰香?"
      江月白自是编的一路困苦,不想麻烦杜若,便不辞而别,到了金陵被人骗来的,一路担心思念张公子,但楼里有规矩,如今再见却要花费上千两黄金,他实在心里难受的紧。这种经历他们楼里人手一份还花样百出,但江月白恶心极了,如果说当年的张济楚不知道藏香寺是什么地方,但是如今的张济楚肯定一清二楚,做到户部头一把交椅上,怎么可能不陪皇上进香。
      藏香寺在京郊,当今皇上热衷礼佛,浩浩荡荡罢朝带着文物官员到寺庙小住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半月有时一月。藏香寺因为挨着官员住的地方近,明面上是小庙,里面也有佛像,实际上是个暗门子。那里面连迎春楼也不如,别说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就是后面枯井里的尸体摞起来也有一人高了。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年零三个月,张济楚要在这粉饰太平,那江月白也不是不知趣的人。只接着道"确实人生难测"
      "我现在在九王爷手下做事,他说你有东西要给他,让我捎回去。"九王爷并没有东西要江月白给带回去,只是想借此机会笑话玉奴当年为了一个张济楚,弄得狼狈样。
      "有,你等等"江月白出门去见曹领事,曹领事急忙把他拉进屋子里,上下打量。
      "曹姐姐,你给九王爷写封信就说我知道他在朝艰难,特意将一年体己钱拿出来,虽然不多,可也够养阜南军一年,既然张济楚来了,正好托他带回去。"
      曹慧知道江月白没按好心,可却依旧回信了。九王爷将江月白安插杜若身边,却又怕当年行事太狠,江月白心里恨他而反水,杜若是个纯臣,一心只想扶持窝囊废皇帝,九王爷拉拢不来才设了个宴让他们做兄弟。
      只有江月白和曹慧关系越差,九王爷才越放心。九王爷却并不知道江月白同曹领事只是明面上交恶,背地里另有打算。这盘棋下了太久,虽然到最后谁也不会赢,但到头来江月白和曹慧不过是两枚棋子,执棋人将他们放在哪儿,他们就要在那恪尽职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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