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马》锌廿廿一

6、第六章

　　晚饭设在堂厅，顺着窗户能看到后院的假山，一步一景，雨打芭蕉，芭蕉栽在窗下，淅淅沥沥的，餐桌上并没什么好菜，只是碗素面，陆知许并不觉得有招待不周的嫌疑。
　　＂今日太急，没做什么好菜，你多担待＂
　　面是陆知许做的，配菜是那仆从的二儿媳准备的，桌上坐的却不止他们二人，整个陆府上下的仆从也上了桌。席间还有个小孩儿，应该是那对老夫妇的孙子，虎头虎脑的插科打诨，陆知许在一旁逗弄小孩儿，虽是只有素面，却吃出了过年的氛围来，就连江月白也多吃了两口。
　　＂我看洪涝过后就是瘟疫，今年朝廷可并不好过。＂陆知许给江月白又夹了两块腌菜，开口说道。
　　＂该说是胡人不好过，昨儿京城还来信说是国库亏空，这次户部派来淮州的官员带来的银两除了官员自己贪污，路上花费的，层层下来根本没用。＂
　　＂那九王爷不是说要来，他来金陵地方官也要安排，怕是金陵的官也拿不出什么钱来了。＂
　　＂淮州发水时，杜若就给我写过信，说等大雨一来，难民进城楼里就安排施粥，只是地点却不能选在凤鸣兰香附近。＂
　　＂那正好，西面有座娘娘庙，我可以去安排。＂
　　＂雨停了再说吧＂江月白抬头望，黑漆漆的天既无月亮也无云彩。
　　这场雨下的急，就像四年前京城的那场，玉奴刚被九王爷带走，曹领事还不像如今这样
　　＂你还是我见过少有的能挺过第三关的，你的死讯都传出去了，你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那时候玉奴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曹领事也是见他年纪小心生了几分怜爱。
　　＂玉佩……户部…淮州…张…楚＂如果说玉奴真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待他如亲弟弟的张济楚，他虽是下人，但是并不是买卖来的，而是夫人路上捡的。张济楚他娘是妾，却是个最不得宠的妾，本来日子就难还捡了个不知来处的小子。
　　他们三人就住在柴房边那间厢房，他娘就是淮州的瘦马，琴棋书画都精通，一个人教他们两个读书习字。他懂事的时候就不肯用心读书了，反而总跟着张济楚打转，只为了让他安心读书，像个书童似的，虽然张济楚说他们是兄弟，问的人多了，他也懒得解释。江月白自然认，夫人待他就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曹领事拿着玉佩去找张济楚，九王爷把人送来三天，三天内不吃不喝，熬过了祭鞭，药也下了，什么手段都用了，玉奴跑也跑了，骂也骂了，闹也闹了，要是不跑不闹何至于送到曹领事这来受苦，大概只临终想见张济楚一面。
　　曹领事不认识张济楚，张济楚却认识她，连忙走上来问＂九王爷肯放人了？＂
　　＂是玉奴让我把玉佩给你＂这玉佩是张济楚得中那天送给玉奴的，说拿出这枚玉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曹慧给他想法子，张济楚只要肯写信给陆知安，别说保命，就是受苦也早就可免了，九王爷正拉拢陆家，陆知安一句话玉奴就能得救。
　　＂我想见他＂张济楚一番打算之后竟然要趁夜去见玉奴。曹领事几番安排，倒还真把人领来了。
　　那玉奴已经昏迷不醒了，张济楚瞧着人浑身血污似乎也没想再往前走。＂玉奴，陆知安不在京城，我就算写信去求恐怕也于事无补了。＂何况我不想欠人的，以后让人瞧不起，这后半句张济楚没说，但却也是他的考量。更深层的东西，他自己都骗的自己忘掉了。
　　陆知安是现下不在京城，可在京城的时候玉奴就出事了，也没见他去求。反而杜若问了两句，张济楚说淮州母亲病重，让玉奴回淮州了。这些事玉奴都是听九王爷说的，他并不信。
　　＂再说，你的死讯我已经派人传回淮州了，娘给你立了碑。＂玉奴死没死，张济楚最清楚不过，却还是把信传了回去。玉奴虽然意识并不太清醒，可耳朵并不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的厉害。
　　张济楚来时还是小雨，等回去的时候却下大了。曹领事让人来救。
　　他本来想让张济楚跟娘说，他就留京城，哪怕说入赘了，说叛逃了，说什么都行，就别说他死了，张济楚可好，他人还没死，就亲自传信回去了。这一样真坐实了玉奴返京路上死于贼寇之手。
　　赶着雨九王爷就把刚捡回一条命得玉奴送回了京郊的一座寺庙。因缘际会得名江月白，在寺庙呆了一年零三个月，几经辗转见到了杜若，那时候陆家和九王爷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一个玉奴，说要就要回来了。不止要回来了，九王爷设宴让杜若认了他做契弟，还邀皇上来观礼，也是那场宴会他磕到额头，留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避出了京城。
　　说是避出也并不准确，京城里皇帝太昏庸，九王太残暴，两派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但是明面上皇上忌讳先皇的令并不敢杀了这个开始露出野心的弟弟，九王没机会杀了这个蠢才哥哥。
　　＂他们皇家争斗，到头来要的却是我们填命铺路，杜若，你真的要参与进去吗？不管九王还是皇上都不是明君＂玉奴临走前问。
　　杜若并没给他答复，但是却把大部分银钱人脉给了玉奴，把人送去了金陵。
　　＂公子，月白公子＂朦胧间好像有人在叫他。江月白仔细瞧瞧是楚官，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还纳罕怎么不叫先生改叫公子了。
　　那楚官一身白衣全是泥泞，嘴角还留着血，楚官瞧着年纪倒是大了一些，说是不好了，那些人进城了，让他跑。江月白四处瞧了瞧，那城楼上站着个人像个将军似的，江月白对楚官说你看那还有人，没事的。楚官就变成了厉鬼，伸出了獠牙来咬他。
　　陆知许在江月白床前和哑奴一起摇着他，江月白觉得像是坐船，又想起了那个庄学士，那庄学士说要给他送扇子来。
　　＂江月白…秋官…月白先生＂不知道是谁叫他，他才醒过来。
　　＂不好了，难民进城了＂陆知许在床边说。江月白抬头看，外面还在下雨，甚至打了几声响雷。
　　＂进城怎么了？＂江月白还并未反应过来。
　　＂状元街被人堵满了，起初还好，现在据说状元街两家商户都被抢了，还杀人了。＂
　　＂楚官呢？＂江月白想起来那个梦，急得要回凤鸣兰香去。
　　＂凤鸣兰香无事＂他们俩正说着话，就有人来敲门。江月白头疼，低着头只看到了来人的一双脚，穿着一身白，顿时吓住了。
　　＂九官，你怎么来了？＂陆知许问。
　　＂我担心公子，就跑来了＂幸好身上只有些拳脚印子，没有血。
　　＂胡闹，客呢？你也不管了？＂
　　＂除了楚官，今天谁也没客＂话音刚落，九官和江月白一齐望向陆知许，九官眼里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甚至还有点煽风点火看热闹的嫌疑在。
　　＂金官呢？＂
　　＂曹领事带他去娘娘庙了，说是安排杜公子的事，曹领事还让我告诉你，娘娘庙的人手够了，不让你去。＂
　　看来和陆知许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没想到赶着雨他们就去安排了。陆知许也想去，江月白反而把人拦下了。
　　＂楼里有楼里的安排，这涉及杜家和九王爷，你既然要做蓬莱仙岛随意乐的闲散人，就别掺和了。＂
　　江月白也没管陆知许看他的眼神，就吩咐道＂明天我去庙里，你别听曹领事的，她巴不得抢功呢＂
　　＂那我送你，你放心我听你的，并不掺合＂不知道是那句话说得不对，九官就一直打量着他俩，而后颇为可惜的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哑奴去住隔壁了。
　　庙里菩萨塑着金身，俯视众生，门口曹领事带着小倌施粥，雨水混着粥水下肚，似乎只能压抑一时的火气，家没了，地没了，年年赋税一分不少，到头连找个安身的破棚子都不行，除了壮年身体好挤了进来，那些老弱妇孺身体差的被拦在城外等死。
　　＂你们怎么不在城门口施粥？＂一男人拦着楚官问。
　　虽然问，可他们也知道，他们并不能越过官府去做好事，别说揽功不揽功的话，那分明是在打人的脸。
　　＂棚子不设在城门口，我已经让九官推车过去带几碗粥，先可着挺不住的来，肯定是不如这面的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江月白话还没说完，曹领事就出来了＂谁让你来的？＂
　　江月白不答反问＂这么大雨，就一个破棚子，怎么不进庙里去＂
　　曹领事尴尬着不知道怎么说，本来进去了，被僧人撵出来了，原因左不过还是因为他们的身份。
　　江月白一想也就明白了，提高着嗓门喊 ＂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放心，我又不去拜，脏不了神佛，何况拜了也生不了。＂周围人嘻嘻哈哈的笑，江月白也不管转而趾高气昂的进去了。
　　哪儿有什么僧人，一座野庙，不过被几个秃驴占了，江月白同他们探讨佛事，他们听不懂，甚至说了许多脏口的话，陆知许看得直气＂佛门重地，你们这些骗子，自己逃进城里装神弄鬼，就不管同乡同村的落难人了么？＂
　　江月白提拳就打，陆知许也学过功夫，三两脚那几个秃子就求饶了。这才把粥棚挪进庙里，那些人也有个地方躲雨。
　　陆知许累的倚在柱子旁边，江月白直笑＂陆公子，身体不太好啊＂
　　＂你还说我，你那绣花拳头，就是迷惑人的，你一打三试试？＂江月白偷了个懒，虽说他先动手，可他没出力，只花架子晃人来着。
　　＂你这就气着了？＂江月白看着陆知许那猪肝的脸色儿，更好笑了。如果不是时候不太对，他简直要笑死了。
　　＂那些秃子…我再看见一次我打一次。＂江月白原本以为气的是他挑事不出力，没想到气的却是那几个抢占寺庙的假僧人。笑僵在脸上，气氛也凝住了半晌。
　　＂你去过京城的藏香寺么？＂江月白过了一会儿转而问。
　　＂去的都是陪皇上进香的官宦，我一个白衣哪儿进的去呢？＂
　　＂也是，那你兄长和父亲总该去过吧？没说带你一同去？＂
　　＂我父兄可能与那水土不服，每次进香就生病。＂
　　＂那真可惜＂江月白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