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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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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的信还未到,金陵却来了个故人。
八月正中,金陵热的厉害,人也懒得不想出门,江月白正是苦夏,三天两头闹病,人也瘦了一大圈。但楼里死了人他又不好真甩手让陆知许一个人操办。
哑奴清早就在他身边打着扇子,陆知许昨天夜里就回府筹办去了,江月白要去下面借些人手,楼里的人他调动不得,虽说人死灯灭但总不能太难看。又想起陆知许曾经问下等妓院什么样子,就派人传个口信,带着哑奴先过去了。
迎春楼在西街闹市,好大一副牌匾不同于凤鸣兰香,凤鸣兰香只有名字传出来,实则临河一座楼,无牌无匾。迎春楼那匾金色镶边看起来阔气极了,哑奴还有些瑟缩并不敢进去,江月白倒像是常客。门口正巧碰上了陆知许。
"我对府上并不了解,但也是听楚官说过,陆公子家并没什么仆从,你看多少人合适?"江月白问
"倒也不用多,一日两班,一班两三人,只是夜里难熬些,银两我倒是有,不知道多少合适。灵堂倒是布置好了,只是我并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陆知许问,总不能牌位上还写花名。
江月白倒是顿了许久,只缓缓到"他并没有名字,就是有他不说我们也不知道"
谁能想到死了还有个牌位呢?别说他没有名字,就是九官楚官他们红极金陵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是谁起的?"陆知许虽与江月白只认识一两天,他自己却并不觉得冒犯。
"忘了"江月白并不想说,抬脚就进了门。
迎春楼里男男女女都有,胭脂味儿呛得陆知许直打喷嚏。迎来的是个老鸨,面上抹着红,也就三十多岁,看起来可比曹领事可亲多了。
"江公子今天是来送人的?"那老鸨先是朝后看了看,只看见江月白身后的哑奴和陆知许,看见哑奴眼睛一亮,而后又想大概年纪不对,只转头去看陆知许,见陆知许又撇了撇嘴,面上露出十分不满。
那老鸨身后的几个姑娘也跟着打量,打量的陆知许直往江月白身后缩,江月白看了看好戏,才开口"前些日子说要送来那个,昨儿夜里人没了,我今天是来退银子的,再一个陆公子好心,想借几人去守一守。"
春楼和春楼之间故乡买卖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种临到头来人死了也是常事,只是老鸨并不愿意借人去。"年纪小的并未经历过,去了也是添乱,那些老梆子也不成事,一个个贱骨头。"
"我只借五男五女,哪怕是后院打杂也行。不挑的。"
这面江月白还在和老鸨扯皮,虽说一男一女,可因为都是同一行当的,并没那么男女大防,江月白也没把人家当女人,那老鸨也没把江月白当男人。
江月白似乎有些低声下气了,全然不见平日的神气。陆知许转身说四处逛逛,并不想让江月白为难,临走还在他耳边说"要多少钱都行,再不济也能去找几个吃不上饭的平民百姓来。"
平民百姓要是有志气的,宁可饿死,谁愿意给他们哭丧,没志气的也受不了别人的唾沫。江月白就是知道,才在这跟老鸨扯皮,不然他早转身不干了。
里面堂上供着长髯俸貌,骑马持刀,与关公像略肖,但眉白而眼赤的像儿,后面院子里大清早就有哭丧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一二,这么一逛,倒还真觉得同凤鸣兰香有些不同,陆知许在京城并不出来逛,一是父母亲不许,二是他并无有好此地的至交好友。来了金陵,只听说文人雅客常来的地儿,就一脑袋钻进凤鸣兰香了。他并不知道楼里的那些小倌,放在外头竟然和那些女子再无不同了。做女子装扮不说,抢起客来挠花了脸也是常事。
这面江月白扯完皮,领了几个年纪大的出来,就看见陆知许站在那像儿旁边打量。江月白并不过去,只把人喊回来。
"那是关二爷?"
"那是洪涯先生"
"你们楼里怎么没有?"
"有,让我拆了"陆知许倒是不意外,虽然不知道供这个像儿有什么用,但是江月白无法无天倒是不是第一次见识了。连领事也敢骂,别的楼里掌教和领事有一段风流趣事,就是最差的面子上也算过得去,只有江月白有事没事就跟曹领事吵个三五天,把那些什么君子,教养全放一边儿去。
倒像是真没什么男女意识,不知道男子都自诩身份,同女人吵架是件极其不体面的事。
"我看那楼里也是有丧事,有个姑娘大清早烧纸钱呢?"
"可不得哭一哭,应该是昨儿刚接客,撇苏七呢"陆知许还想问,可没两步就到了陆宅。
江月白以为只是开辟间院子给他们,没想到大门就挂了白布。一式一礼倒都齐全,看得江月白眼晕。
倒也深觉得此人行事不拘小节,家中父母健在,又无娶妻,就大张旗鼓的办丧事,别说金陵,满世界再无第二个傻子。
第七日就葬在了后面的山上,那棺椁是极好的檀香木,下葬的时候金官偷偷看江月白,他都替江月白肉疼。恨不得从边角扣下来几块木头。
一连七日,除了江月白,九官金官楚官三个人倒是轮流的来,那金官絮絮叨叨的,非觉得是自己写信告诉他那人赌鬼的事他才想不开。
江月白悠悠道"倒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你怎么?你替我管他要赔屏风钱?他才想不开?"金官问。问的陆知许下意识看了江月白一眼,似乎在问你们楼里虽说不用争风吃醋,可对智商也应该有点要求吧。江月白翻了个白眼,有心维护,也维护不成了。
"我说第二日要送他去迎春楼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他办的让他尽管提。"江月白历来这样,有聪明的问他要钱自赎自身也不是不行,有托他传信的,也有想要从楼里带什么东西走的,江月白没有不办的。
"他提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提"
"怎么提前了?不是说还要过些日子才送吗?"楚官问
"九王爷要来金陵,楼里着急进新人,没那么多地方给他们占着"
江月白似乎又想要吩咐些什么,看着陆知许在并没开口。
九官在一旁哭,哑奴在旁边虽不会说话,可那衣服袖子全给九官拿去抹鼻涕了。
一连忙了许多天,江月白并不住在陆府,除了值夜的也并不许那些迎春搂里的人住在陆府,倒在外面住客栈,到底除了宅子,别的银两一分也不肯花陆知许的,全是江月白自己的。
只是第七天,他们从山上下去,回陆府撤东西,凤鸣兰香的人因为晚上有的忙,迎春楼的人也到了日子并不想多出力,就前前后后都走了。只有哑奴和江月白。
江月白和哑奴打着赤膊,和府里小厮干的是一样的活,撤香烛案台,焚香洒扫,陆知许也混在里面,擦灰备饭。除了他们三个,府里只有一对老夫妻,带着他两个儿子儿媳妇一共六个下人。
这做派倒不像将军之子,反倒像村子里的举人秀才。江月白如此想也就如此说了。
"我到宁愿只是个秀才"陆知许叹道。
江月白并不往下问,因为接着金陵暴雨连下多天,淮州,徐州本就决堤发水等着朝廷救援,这一下子死伤更是惨重。
这场雨,就是再不想,江月白也只能带着哑奴借住在陆府了。金陵周边淹了,难民涌进城了,最先遭殃的不是河边的凤鸣兰香,而是城门口的这条状元街,陆府就在这条街上。县令封了城门,难民就被拦在城外面,进来的要么因为亲人在门外面也并不远走,要么因为左右也无处可去不如一起聚成堆有个照应,反正都在这城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