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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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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兰香
哑奴第一次见夜里的凤鸣兰香,雪洞似的天蓬,白玉铺的地,上下三层楼,江月白住在三层的最里面,楼里挂的翠色帘幔,灯笼上也画着花鸟鱼虫,不像个青楼,倒像个灵堂。
哑奴像是呆了,江月白道"这就是他们文人的审美,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太吉利"而后又想起哑奴不会说话,倒是可惜似的,只吩咐他关上门,别再出去了,明天把楼里的花灯都摘下来让他看个够。
一楼倒是有些小倌扮上唱戏,那都是不入流的小倌,他们楼里也分三六九等,想进凤鸣兰香,要带几两银子就能进,陪的那是最末流的小倌,只是长的漂亮,雌雄莫辨年纪又小,连色绝也称不上,唯一好处是死伤不论,价格低廉。
二楼的小倌会些诗词歌赋,只是桌子宴会上的陪客,要拿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
要想上三楼,那可就要按黄金论。纵使如此还要他们挑一挑。莫说整个金陵,就是放在京城那也是顶尖好的,不说江月白的书画千金难求,就单说九官的那张脸,曾有一读书人,因在街上遇见九官,而后就像入了邪似的,书也不读了,散尽家财得求一见,床笫之间的话那人信以为真,却没钱见第二面,活生生急病了,没几天就死了。还是江月白给乞丐散粥随口提的,故事就传开了。
当朝状元郎还特意写了首诗,夸的就是九官的长相。倒是也有人骂过他们这些人冷心冷肺冷情,江月白一概不许他们去理。知道内情的并不敢说他们凤鸣兰香不是,不看江月白还要看京城杜若。不知道内情的文人写诗来骂,不出三天不是破财就是丧命。但若是平头百姓来骂,江月白就当没听到。
哑奴不敢再出去,只倚着门听外面的声,唱的故事有意思极了。正赶上有人推门而入,咚的一声打了哑奴的头还推的他险些摔在地上。而后连忙道歉,悉悉索索的同哑奴说小话。
"你也觉得有意思?他们唱的戏可是月白先生写的"哑奴抬头,竟像不认识眼前人似的。
九官这才觉得有些羞赧,他穿着女子的衣服,头上簪的不是白日的碧玉簪子,而是一朵花。才停住了嘴。
"你怎么躲我这屋来了?"
"醉了,散散酒,就先生这儿清净"九官醉朦朦的,下意识露出几分媚态。和白日里那个莽莽撞撞的孩子全然不同。
"我房里有解酒汤,散散酒气就回去吧"
九官点点头,又坐了坐,没多时又走了。
江月白的窗子临河,河上有画舫,画舫挂着红色灯笼,也咿咿呀呀唱着,那画舫里是个女子,怀抱把琵琶,弹着弹着琴弦像是断了,那女子又作揖又磕头,旁边跟个年纪大的老头儿,也一同跪着磕着头。
江月白也会弹琵琶,从床底摸出那把琵琶,临着窗附和着。他却不再看那船里的人影了,船行走了。
"这个词牌子叫临江仙,除了楚官我倒是许多年没听过唱的这么好的了。"
哑奴并没在听江月白的话,他只是想起来九官刚才走时像是要哭了。他扯了扯江月白的袖子,比划不成想要提笔来写,圈圈勾勾的,他写不明白。
江月白明白他的意思,这孩子担心九官。"我看不懂你什么意思,早些休息"就熄灭了烛台。
哑奴起身关窗,江月白又道"别关了,正是夏日,屋子里闷得慌。"哑奴摆摆手,意思是说虽是夏日,可临河夜里凉。
"开着吧,我好歹是个男人,没那么娇弱"
哑奴并不争辨,倚在床边就想这样伺候一夜,反正他从前也没睡过床,江月白拍了拍床,让他上来,哑奴不敢,江月白冷着脸吓唬小孩问"难不成要我伺候你?"
哑奴还想争一争,左右江月白就装看不懂,争到最后也没意思,哑奴爬上了床,睡在外边。
临着四更楼里才算消停,楼里一静就能听见窗外的水声,和敲梆子的声,每敲一下,江月白身子一抖,像是被吓到了,但是人还没醒。
哑奴悄声下了床,想去看一看九官。刚走到门口,便听人喊"死人了"
喊人的是白日里的陆知许。惊动了许多人,风一吹晃晃荡荡的,二楼最里那间房吊死个人。
别的屋子出来几个恩客,闭着眼睛就要骂道"大半夜喊什么喊"一看是将军府的陆知许就哑巴了,那人吊着,没有一个人肯上前。不是害怕,是觉得脏。
他们做小倌的,床上一跪就有钱拿,除了得了要死的病谁会想不开寻死。没情义只看钱的畜牲罢了,路上死了条流浪狗自然没人去给狗收尸,不仅如此还生怕被传染什么病来。
看了看又都转身回房了,房里的小倌出来赔笑,那人还在屋里挂着。还是领事的出来安抚,也有胆子小的,也有觉得晦气的,骂骂咧咧的,这个时候就亏了楼里的小倌聪明,将恩客一个个劝进屋里,才不至于闹大。
江月白走下楼,看着陆知许在那要将人抱下来,顺手搭了一把,人已经硬了。
"报官吗?"
"不报"
陆知许点了点头,还要说话,只见江月白头发披散着,穿着个中衣,显然是被吵醒了,人也软乎乎的,不像白天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因为没敷粉,眉间有一道疤比白日看着吓人,狰狞着,但是既不显凶也不显丑。陆知许反而觉得这疤显得他更有人情味。一时竟然红了脸。
"白日你衣衫不整,我不是白看你,这不你也看回来了,我们两清"江月白瞧那陆知许的模样心里好笑。
陆知许一本正经答 "白日我同你吵并不是觉得你打那牙婆做错了"江月白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
陆知许又说"但是你做的太过了,那人年岁大了并不抗打"
江月白变了变脸色,懒得同他吵。"说到底,这人死了是我们楼里的事,今夜辛苦陆公子了。"
江月白说的是辛苦,而不是多谢,估计心里还埋怨陆知许这一嗓子,喊醒了他无所谓,喊醒了楼里的恩客倒是让人觉得麻烦。
"嗯"陆知许装听不懂,继续傻站着。
楚官见陆知许出来半天没回房,出来寻人,见到了地上的人喃喃道"这不是早上打了金官的…他怎么…"话没说完,人就跑一边吐去了。
"他是十岁卖进来的,在楼里十五年,马上就要送到下面去了。"领事翻着手里的契书,又骂道"没给楼里挣过什么大钱,还要掏出钱给他办丧事"而后吩咐几个小厮赶紧用草席卷卷给扔后山上去。
江月白骂了一句"真是条好狗"
除了他们三楼的几个人,旁人眼里这二位水火不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曹领事,你是个女人,以前是管事要立威我不管,我也知道你看不上这份差事,你也觉得小倌比□□低贱,哪怕是凤鸣兰香的小倌也一样"曹领事不置可否。
"你是我带进楼里的,什么缘故你我心知肚明,我明天…让你回去吧。"曹领事忽然想起了那个让他进楼里管事的人,面上生出害怕,转而道"一切交给月白先生定"留下几个人,就讪讪的走了。余光却瞧有人随他一起走了,江月白勾了勾嘴角。
陆知许问"你想怎么办?"楚官同他讲了,不管这个人是知道被那赌徒骗了还是怕被送到下面,都是个可怜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先托人给戎城送个信儿吧,将来也好悼念。"
"我有几个驿站的朋友,快马加鞭可以走急信,只是戎城战乱,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了。夏日尸体放不了几日……"
"我有套棺材,只是灵堂并不能设在楼里。"
"设在我宅院里,反正也没几个人来,并不麻烦,守个七天,就出吧,一切从简"陆知许说。
江月白从来没想到会有人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倌做到这地步,只打量陆知许,陆知许是个文人,他最讨厌文人。只是生的却更粗矿些,可见像他父亲多一些,这张脸就该驰骋草原,可他既无此志向,也无此能力。相由心生并不一定真。
如果他死的时候,肯有一个人这样做,死也值了。江月白如此想,楚官也一样。
江月白却还是要劝一劝"他是个小倌。这宅子以后卖不到好价钱了…"
"我不卖"
"那你以后娶妻生子也会受影响。"
"我爹是将军,就算我真的好男风,抢着嫁我的姑娘也只多不少。"
是了,他们不能生孩子,因此若是谁家老爷跟个女人打的火热,夫人们还要担心几天,反而巴不得他们老爷和他们搅在一起。夫人们只要生个儿子,便万事足了。她们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人本身。
"那多谢你"江月白行的是个福身礼。
陆知许皱了皱眉头,并不受,只转而说起了其他的话。
"他在戎城有个弟弟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老家戎城,多年前出了天灾,家里人把他卖到县城大户家里做书童,后来跟人跑了"楚官性格柔弱,人又好说话,楼里的人都和他关系好,知道些也不稀奇。
"是跟那个赌徒跑的?"江月白问
"大概是,不如当年就跟了那家公子"
"我看幸亏跑了,不然早死了"江月白冷笑。
楚官也不反驳,陆知许本来只想转移个话题,也并没有往下接的意思。
陆知许没去过下等妓院,因而问了几句,转而江月白就说过几天带他见识见识。
江月白并不知道白日牙婆一事,陆知许这算同他结仇了,陆知许也不知道。但是整座楼连带着恩客都知道了:金陵有名的秦淮才子和将军府败家子陆知许结仇了。不知道哪个小倌传的,也不知道哪个恩客说的,最后几经发展连京城得杜若也写信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