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江月白整治牙婆正在兴头上,可也并不是真想要了人命,刚想叫人收手,就被打断了。
"得理不饶人实在非君子所为"江月白寻声去看,那人醉醺醺却又急冲冲的,胸膛正敞着,实在不大体面一个醉鬼,到了晌午楼里按理说不应该有客在。江月白望向领事,领事还没答,看了半天热闹的金官就凑过来说"他是陆知许,他爹是当朝将军。世代都是武将。"见江月白还是没想起来,又道"就是那个陆呆子"
实在不怪陆呆子名声更响些,楼里文人写词他们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不管多么香艳露骨都成。只有这个陆呆子,写的词不是要寻仙问道就是要精忠报国,就是十分热情一听这词也冷静了,唱的自己人都心虚,只偶有两三个写的情爱还算能用。
看着他父亲面子上,不好赶走,又没人给他指点让他清醒清醒做点合时宜的诗,夜夜都点魁首楚官,可该干的事从来不干,就让人家扯着嗓子给他唱,唱如何为君王尽忠,如何为百姓谋利,唱将士边关苦,文人不得志。别说别人,就是楚官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个姓陆的,是不是因为太傻才被父亲流放到金陵来了。
"你看凤鸣兰香像是个产君子的地儿吗?陆小公子,不如你花钱明儿凤鸣兰香姓陆,何况你袒胸露腹是哪儿的君子啊?别是胡人吧?跪下磕头还得叫我们一声爷爷,我可受不起啊。"我不是君子,你衣衫不整也不像个好人,他不痛快,就憋着谁也别痛快。
上一位皇帝在位时和胡人连打了十年的仗才算打赢,这么多年都是我朝附属,当朝皇帝要求胡人的进贡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那胡人像个孙子似的都一一答允了,连我朝百姓都看不过眼,百姓骂人骂到狠处,也不过说一句如同胡人一般,是个窝囊废。江月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总觉得风平浪静之下必是暗存波涛。
陆知许才觉得脸上有点红,风一吹酒都醒了,急忙忙系着衣服"牙婆也是为了生计,使出些手段,没有把人打死的道理。何况我听的清楚,你就是因为她说错话你心里不舒坦。"眼看陆知许又要扯之乎者也,江月白翻个白眼连忙道
"对,那又怎样?给我继续打"转身回屋了。
"凤鸣兰香姓杜可不姓江"江月白惊奇的看了一眼,关门差点没打破陆知许的鼻子。陆知许以为搬出姓杜的名头他就收敛认错了,江月白只想合着这陆知许在京城还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半点八卦没听过么。
陆知许敲他房门他不应,竟真的转身到牙婆那护着那个牙婆,身上挨了好几脚,还是领事看不下去才把他们放了。那牙婆年岁大了,同经这遭竟看着比陆知许还健壮,他不知道那些人对她手下留情冲陆知许下手更狠,只想那陆知许怎么这么大个男人一点不抗打。牙婆心里嘟囔着,而后又想大抵是酒色掏空了身子,面上不由浮上几丝同情,陆知许一概不知。
陆知许拍了拍身上的脚印,随腰间就拿出了几两碎银"拿着银子去看看郎中,下次可别做坑骗人的事了,何况还是个哑巴"
陆知许第一个看出来那是个哑巴的,那孩子看他们争执,只看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并不盯人眼睛,偶尔还皱眉,不发一语。应该是后天哑巴的。
那牙婆连连道谢接了钱就走了。
九官金官稀奇的围着孩子转,那孩子年纪更小,不过十岁出头,还有的是要教要养的,领事也看着凑热闹的冲江月白埋怨道"本来这批孩子是要送进京的,这混进来一个男孩儿,可怎么办啊,再说还是个哑巴。"
九官问话那孩子不答,逼急了九官不知道从哪儿弄条蛇来,那孩子被吓到了也并不出声。原本还想最差留楼里两三年,也能挣回本,如今一看大抵是个哑巴,就算貌若天仙也没用了。
"那你就再买个女孩儿来,还用我教?"江月白也不耐烦了起来,临了又说"这孩子也不进楼里,我亲自留着。钱从我月银里出。"江月白亲自说总好过别人背后嚼舌头好,这孩子留楼里除了扫扫地擦擦灰连个迎来送往跑跑腿都做不到,明显是个赔本买卖。
九官他们随手划拉出几张纸,写写画画的,
像是要给那孩子起名,又或是要同他对话。那纸上加上茶渍,胭脂痕揉成个破烂,江月白随手打开,只依稀看见一行诗,"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这是谁写的?"江月白问,楼里有些文人雅客的诗并不稀奇,连他们小倌自己也没有不会吟诗作对的。楼里的写了诗词的纸比贫穷人家的粮还多。
金官拿起来瞧了瞧,然后笑道"巧了,那个陆呆子的,楚官那还有一大堆呢。"
怪不得楼里人不待见他,心小的自然以为他骂的是他们。
"你们不怕他?我刚才分明看见打他的时候那些人下手可比打牙婆狠一些。"江月白问,实在是他平日里并不与客人接触,也并不管楼里的事,只闲闲散散教大家读读书,写写字,唱唱曲儿。偶尔应付应付难缠的人。
"他并不是那种拿权势压人的人,你们别欺负他。"楚官缓缓推门进来答,楚官是本地人,说吴侬软语正地道,因而显得不那么有男子气概。
金官他们连忙笑着,而后又说楚官若是个姑娘,怕是早抬进去了。也不知道陆公子成没成亲。
"应该是没有,我瞧他…"
"瞧他什么?"九官问
"瞧他像是不通那事似的…"
他们虽做的迎来送往伺候人的营生,说到底十四五岁少年,楼里也不同外处,他们也算养尊处优,又都是男人,难免嘻嘻哈哈笑陆知许。
陆知许二十出头,那个岁数没娶妻没纳妾,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除了不行,再没有第二个说法了。
"没欺辱你那就算是少见的好人,确实得承他的恩。承人家恩就别说这话,就算是真的也不许讨论了"江月白说。心里想着那不能人事的陆知许,不知道是刚才的幸灾乐祸多了一些,还是…他就是幸灾乐祸多了一些。
"何止好人,简直是傻透了,那日下雨我瞧他脱了衣服包他那些破稿子,还是公子说让我随手扔了他一把伞,才不至于淋湿"九官说的事,江月白早忘了,连个影儿也不记得。
"哼,要不是看他有些疯傻,我迟早打他一顿,人在秦楼楚馆,还写诗骂我们,说官员只知道享乐,都听他的不享乐我们上哪儿挣钱,他自己不也一掷千金点的楚官么。"金官是一行人中最厌烦他的,说厌烦也谈不上,只是金官痛恨陆知许会投胎,投在将军府竟出来个窝囊废。像他们座上这些人谁的文采差了,只是没个好出身。同样年纪,甚至金官同陆知许还是同一天生的。
"他自己来金陵,既无交好的朋友,也无父母兄弟,连随从也是在金陵找的,怕是和家里闹翻来的,本就苦闷。"江月白虽有心托杜若打听,但一想不过萍水相逢就做罢了。只是他们几人闲谈而已。
"那些稿子虽说于我们无用,并不能编成曲儿唱,他自己也无心参加什么文会,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拿出来乱涂画,你们不要就扔我这,我教那新来的习字,不能糟蹋人。"江月白难得严肃些,竟真唬了些人。
那新来的哑巴,眼睛亮亮的,因为不是小倌,便不能叫哑官,只能叫哑奴。江月白有心给他取个名,按理应该随他的姓,可他既不姓江也不姓杜,他只有一个贱名原来叫玉奴。江月白也失了兴致,不去想了。
到了夜里,九官金官楚官三人是从来不用下楼同人争抢,自然有人一掷千金,听楚官的唱,见九官的貌,听金官的琴,还有一个就是赏月白先生的字,这四个堪称凤鸣兰香之最,乃至全金陵之最。只是最后一个平日是单纯赏字,一间空屋子摆满了字画,一进门就要掏银子并不划算,能见月白先生一面,除了指定日子,再也不能了,而且是有时还要看月白先生的心情。
据说起初大家还都愿意一掷千金,有段风流韵事,虽明面上说不接客,实际是为了抬高身价,不然指定日子出来见人是干什么,要是说光探讨学问那都是粉饰太平,难免有情有义的你来我往的可快活一番,后来第一个见了江月白的人说他眉间有一条蜈蚣似的疤,倒是吓退了不少人。
还真有三三两两读书人是真的奔着月白的书画来的。他们规规矩矩秉烛夜谈,据说皇帝为了夸他的字,还给他刻了块印章,只是从来没人见过,他也从不示人。
也有要同他春风一度的,虽说面上有疤,可背着身子便不重要了,何况他原是京城伺候达官显贵的,说不定有什么奇门技巧,总之上赶着点江月白的人只多不少。
陆知许同牙婆别后就回了府,院子里冷清清的,仆人也被他打发走了一半。只拿着家中来信读了又读,他母亲怜他一人在外,说只要他肯服个软,就让他父亲接他回来。
陆知许看得心里烦闷,又转而回了凤鸣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