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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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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今年的雪特别大,只是河面却没冻住,陆知许与京城通信,伏案写话本子,写的都是女将军女状元的故事,京城传演开了,只是没到金陵。
"汝宁她可比这两个哥哥好多了,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陆知许问。
可惜,积重难返,怕,竹篮打水
"金陵的胡人越来越多了"江月白不答反说。
"九王爷死了,你和我回京吧,胡人生性嗜血,我总担心"陆知许本应月初回京,先是凤鸣兰香出事,后又江月白病了一场便一直拖着,杜若多次写信,京中局势大变,应收拢人才以控朝堂,郭威一死,杜若便成了一言堂,陛下多疑,应有人分庭抗礼。
"再过些日子吧,楚官不太好,怕是没几天活头了…"凤鸣兰香的账上银子成了买命钱,都说凤鸣兰香得罪的是圣上,就是再有色心也没了色胆。一下子冷清下来了。
再困苦江月白也不会克扣旁人的,他倒是想关门大吉了,只是这楼里的人又能做什么呢?进了楼才算得了庇护有了家。
楚官还是那样,不死不活的,偶尔醒了就发疯,胡抓乱咬的,江月白脸上也有好几条子,他无所谓,只是为了九官金官,江月白只得把他锁在屋子里。
连曹慧也埋怨他"这些事本就是该经历的,就是你护他们厉害,以前藏香寺不是多的是这种事儿,习惯习惯就跟狗咬一口似的。"
"要是没有前尘,他不会如此。像九官不知来处,让他怎么活他就怎么活,还能自得其乐,可楚官是有往常记忆的,这种人最痛苦,你我不是都知道了么?"
楚官变化之大,连陆家二兄弟都认不出这是从小跟他们身后跑的彭家弟弟,可楚官心里,自己不是彭楚因又能是谁呢?
如今被魇住,不得解脱。
"我身上倒是有些闲钱,快过年了,翻翻九王爷送来的那几个箱子有没有能用的,剩下填填补补,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那几个箱子因为是陆知许带来的,陛下知道江陆二人的关系,所以才得以留存。除了些早日子挑出来的布匹绸缎,剩下箱子里也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稀罕东西。
"这淮州工匠做的木雕真好看"九官扑棱棱的闯进来,没头没脑的呆样看得人好笑。
"你喜欢就拿走"江月白道,箱子里还有些珠玉串子,翻到底层江月白才有点兴趣,是些古籍,还有几本是他恩师的手抄本。只书籍下面,是一张孤零零泛黄的纸,字迹因为潮湿已经有些看不太清,纸上只有两三道折痕,照却江月白身上,那折痕变成了无尽的苦难。
是江月白的契书,并不是九王爷压着他按手印的那张,只隐隐约约见驱口玉奴,下面一个张济楚的名字,只三文钱,说是买卖,不如说赠予。
"我朝买卖人可没说有罪"牙婆卖哑奴来,他并不能感同身受,他自己也做过这种事,却原来只三个字,这人就活该抛掉前尘,当条狗么?
买卖人无罪,掠人为食无罪,犯颜进谏却是有罪,可处极刑。宰杀耕牛有罪,牢狱可免,百杖之责。
"月白,你怎么了?"曹慧问他,只见他手上皮肉被生生撕下来一块,留下月牙儿似的印子。
江月白一腔心绪无法对曹慧说,只找个由头回屋里去了。
江月白的屋子里添了许多陆知许的东西,瞧着就像个小家似的,江月白一一收起来,不为旁的,因为陆知许临近新年要回京走动,一来父母在京,二来既然择了君主就不能不为其谋,此一事几次夜里陆知许都不能睡的安稳,连带着江月白也没睡过好觉。但陆知许从不表现出来,真如江月白所说,在金陵只谈他们自己,不谈其他,就算聊到,也不过点到为止。他不愿意让江月白担心,除了一些应酬,大部分日子都呆楼里,一切照常。
"陆大才子做什么呢?"江月白走进屋,只见陆知许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看着不太稳重。
"你瞧,东面那两户人家打起来"
江月白也跻身去瞧,一瞧还真得了趣儿,起因是两家小孩儿打起来,然后两家大人打起来,接着两家的鸡也掐起架来。
"这有什么的,我以前在淮州,张家大公子和大小姐天天斗得跟红眼鸡似的,他们的乳母老奴也打起来,我和…我和他就凑热闹,往那些老奴身上扔石头子儿"只聊到张济楚,江月白心里就一阵阵犯恶心。
陆知许忙说"我小时候和我大哥打架,回回都打不过,我爹偏心大哥,我娘偏心我,到最后也是他们俩吵起来,等他俩吵完架,再看我俩早溜出去买糖葫芦去了。"
江月白也领情,转而又去看那两家人打架去了"我猜那只稍大一点的鸡能赢"
"我赌那只秃的"陆知许说
"都秃了,你怎么还赌他?"
"打赌都赌一样的多没趣儿"陆知许毫不在意,还冲着人家喊加油,吓得江月白连忙把窗户关上了。陆知许闷着笑,江月白也笑。
"赵景来已经许久没来给你送吃的,你们吵起来了?"陆知许问,实在是赵家的手艺更得江月白的口味,这几天连带吃的都少了,再爱吃陆知许做的素面,也不能天天吃。
"没,他大哥给他相亲呢"
"是到结亲岁数了"
"你早四五年就到了,怎么没了成亲?还是说有了姻亲因什么事耽误了?"江月白想起楚官说的话问。
"我倒是有门娃娃亲"陆知许看着江月白,有意戏弄他,像是在回想,并不往下说。
江月白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还是那副模样,只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陆知许不好再逗。
"可人家没生出合我岁数的女儿来,后来他们家遭难无一生还。"
"谁家?"
"彭家,原金陵驻军彭勉"此一事出了陆知许的口,入了江月白的耳。连兴致也少了。
陆知许拉江月白去金陵西的娘娘庙,下了雪,金像更显威严。"金陵的庙只有这一座我心里喜欢,我们拜一拜,就当拜了月老了。
江月白觉得好笑"娘娘庙是供的碧霞元君,柴道煌并不在这儿"何况在这儿,也不管我们的姻缘。
"你要想拜,明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月白并不进庙里,陆知许和他转而去了后山,登山赏景更为开阔,只是路滑,二人互相搀扶着。
"你怎么喘的这么厉害,平日要多出门走走"陆知许见江月白累的厉害,四下又无可歇脚得地方,变把他背了起来。
"还挺壮实,能背的动我,我还记得从前两步路你都要把我摔了。"说是从前,其实也没过几个月,因为事情多,就像过了半辈子了似的。
"从前你比现在重多了"陆知许说,先是张济楚,接着是九王,如今又是楚官,三个人折腾掉江月白身上一半的肉,只是江月白自己没查觉出来。
"胡说八道"江月白锤了他两下,似乎印证自己力大无穷,可惜他也觉得陆知许太壮实,锤得自己手疼。
到了山半腰,陆知许把江月白放下,旁边有一块土坡,像是块坟似的。
"我知道,你只给他立了个牌位,他小时候送了我块玉佩,我让我爹从京城寄来,我就埋里了,当他衣冠冢。"那地方还不错,不高也不矮,山下面有香火供奉,山里面有松林翠竹。山间有风,遮阳,赏四季之景。
"挺好"江月白说,再多的却没话可说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两块,一块是玉奴,他对杀身成仁的为国捐躯的人走着天然的敬意,甚至自己也愿意如此。另一块是江月白,哪怕真相大白,恨却不能为此勾销,毕竟是九王将他送到藏香寺的。
如果人能纯粹的好,或者纯粹的坏就好了,什么杀一人活百人的破道理,他根本捋不清,如果救的是自己,那是天下第一好人,可如果杀的是自己,难道也要说他是高风亮节的君子吗?
下山之时月色初升,他俩在山脚下随便找块空地就坐下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唱的什么?"陆知许问
"瞎哼呢,今儿月亮可真好,还是满月呢。"只互相依偎,胜过万千人间。只是月,总容易生出万千离愁。
"过了年回京城,再就不回来了吧?"
"你和我走吗?"陆知许问。
"不走了,我害怕那地方"江月白很难说怕什么,或者爱什么,他总说他没什么怕的,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孑然一身不说,他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他也很难说爱什么,他更爱说恨,恨得多,他该不平的。他恨自己男生女相,恨自己来了京城,恨为官不清,恨天下不公。
陆知许心里也觉得难过,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最快要走上五天。这五天又太慢了,只一瞬他就可能人头落地,再也见不到了。"胡说,我家在金陵,怎么会不回来呢?"
"那你留下点儿什么吧,我也学春楼的姑娘,有个念想,日子好过点。"
"这匕首你先留着,等我回京再给你正式的礼"陆知许的那把匕首跟了他许多年,锋利无比。只是还没见过血。
呆到夜半,陆知许觉得更深露重,容易生病,再也不肯听江月白的,赶着车回了陆府。
等到洗漱完,也没了睡意,江月白光着脚在房中练字。他的字最是好看,有筋有骨,却也有风流的皮肉,飘逸又劲道。
只在桌子最底下有一封信,江月白 打开看,信上写到"陈州之地,尽数枯骨,问戎城老妪,人兽食之殆尽。有官差求于杜若,杜若则赠与胡人,以图同盟。"
江月白紧闭双眼,不忍再看,等陆知许进屋,他才开口问"为了汝宁公主上位,和胡人合作?"
虽然陆知许不同意,可他也阻拦不了,只答"是"
"这是卖国,杜若他究竟知不知道"
"不如此,等着他们打过来,那就真的一点余地也没有了。"陆知许所说,江月白不是不知道,只咬牙问"后世写书,难道要说杜若卖国求荣,又如何说汝宁,如何说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不过身后之名,月白你不用替我担心。"
"陆家百年基业,马背上血换的的好名声,你就真的不在意?"
"只要把皇帝拉下马,能让明君即位换天下太平,我自然舍得出去。"
江月白看起来无法无天的,事实上他自觉知道什么事能容着他做,什么事不能,他知道自己的胆子早就吓破了。他见过胡人,生的更高壮,也更粗鲁,一只手能掐断人的脖子,虽然装了这么多年闵国的孙子,但胡人内里是嗜血的,是不讲道理和情分的。
历朝历代,一旦发生战争,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春楼。史书所记,那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江月白虽怕,却仍不愿意泼陆知许冷水,只好提醒。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是合作,你们也留个心,哪怕自己做了小人,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我保护你。"
"你先护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