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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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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可比别院气派多了,唯一坏处是在山水间天生地养一处十里无人的地儿,引江中活水入宅院,可谓烟柳画桥。
夜里桥廊挂了花灯,江月白下轿,远处放起了烟花,楚官,九官,金官都在院子里,烟火之处驶来画船,船头小生唱的弋阳腔,身后浩荡荡跟个几个小唱,不可谓不热闹。
走近瞧这扮上的小生就是归期不定一拖再拖的陆知许。
陆知安白眼翻出个天来,本早些日子就能到,这个弟弟中途折腾来昆山几位唱的极好的来,烟雾缭绕的,太不像样。陆知安难得说他"你哥哥遭难,你怎么还庆祝起来了"这小兔崽子竟然说"大喜破大灾"别以为他不知道陆知许的花花肠子。
陆知安见了江月白只客气打了招呼,陆知安征战沙场什么都没怕过,就怕那大火里跟索命鬼似的江月白,江月白看了看他的腿,脸上的笑也淡了。热闹一阵,那几个小唱又唱了几曲,他们就在园中赏着月,听着曲儿,九官金官划着拳,楚官又去和那几个乐师聊天去了。江月白一肚子的火,看着陆知许眼下的乌青也没法子撒了。
"怎么搞这么一出?"
"我走那天你唱了几曲,我猜你就喜欢听,只是金陵只有楚官能入耳,你不想辱了他,定是许久没听过好腔儿了。"
这倒是实话,再爱听也不能扯着楚官让他唱,金陵地界儿听过好的,谁要的那次一等好的。外地小唱倒不至于多好,顶一个新鲜。
"你这次给了楼里多少钱,把九官他们几个都拉出来了?"
"还真不是,九王托我送了些东西,我难免要些跑腿费,借我几个人…"大概酒劲儿上来了,陆知许唠叨半天,才恍然觉得不该提九王这晦气货,又蔫儿了。
江月白只好笑"这么大手笔,我真怀疑你们将军府的家底,到底还剩多少了?"
陆将军是清廉,有五分花四分给军队,夫人家底再厚也不是这么祸害的法子。难免又觉得陆知许不那么如意了。这等花花公子做派,纵使是遮掩的面皮,可也太真了。
薄雾笼笼的,陆知许怕他在院子里受凉,引他往小路走,过了小路才是偏院。江月白倒有一点谁也看不透的意思来,莫非真如赵景来说的,这疤实在不好戳瞎了他的眼。
"你要管账,明儿就把账本给你,这院子是外祖留给我的"
"胡说我没有"江月白似嗔似恼,转而又问"你大哥的腿还有治吗?"
京城之事,他没参与,却也在信中了解了七七八八,只后悔自己一时头热把关系同杜若说了,希望日后陆知许行事,杜若能行个方便。
幸亏陆知许不是傻的,试探试探就回来了,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
"不治也好,此次回京我看明白了,这水岂止是混,简直黑透了"陆知许恨了一路,连家里人都不清楚,但江月白却知道。
只是没想到户部这本账陆知许真找到了,只笑道"看来你收获颇丰,我说时你还不信。"
陆知许转身掏出来个册子递给了江月白而后道"我没给杜若,只说没找到"
江月白拿着烛台翻了起来,又不经意的问"不怕我告密?"
"杜若所求你必定为他所谋,他不说,我想你也不是多事的人,我信你。"陆知许一边说也一边挤过来要看,他在京城不敢看,只觉得处处是眼线,放衣服里连拿出来都不敢。
张济楚有本册子记录的真账,里头有九王挪用的大笔流水,为的就是九王败了,抽身回皇上这儿,这册子还是张济楚来金陵那天同江月白表心说的,说他跟九王同一行列,是忍辱负重,是为了江月白,为了深入敌营一举歼灭,不知道的以为戎城带兵打仗的是他,这意气纷飞的样儿,好像明天就能把九王弄死似的。
但江月白也不是纯瞎子,谁好谁歹他心里也有本帐。比如张济楚之流贪生怕死,是不敢深入敌营卧薪尝胆的。
"贪污银子并不是大罪,你怎么这么宝贝这账本。"陆知许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却原来是这种稀松平常的事,这事不对,可也不稀奇。虽也气愤,可心里却有过预期。
本子上收了三千两,库中只存了两千两,再从拨款项中一扣也算粉饰太平了拆东墙补西墙放高贷挣着零花钱,户部历朝都有这么干的。这册子是本真账,没有那些粉饰太平的东西。九王借张济楚没少弄户部的银子,倒也大方五五分,这钱用来养阜南军外,其中还有各地九王私产,私产的商税也并不对。
陆知许看的恼火,可江月白却并不关注这些,只盯着陈年旧账看。
"你瞧这笔税账目不对,按律例各省只留田赋百分之四十,大部分时候并不足以开销,这种不足之地需要户部拨协饷。这一年之后却并无拨饷。"
"可朝元十三年,大灾,连金陵这等富庶之地都无余粮…"陆知许喃喃道
"此后该地大旱,税收照往常减半,可却每年都上下波动不大"江月白不敢细想,只觉得冷汗直流。此城又远又偏,却是和胡国接壤之地,接着才是戎城,戎城起初是故人闹事,才打了起来。那为什么大家都忽略了此地。不应该两城联合瓮中捉鳖?或者筑上防线,不至于让胡国补给源源不断。
"要么,户部等人已私下卖陈州与胡人,要么此地必是遍地尸骸,再无活人,高官怕事,自掏腰包委托户部做出正常收税的假象。"陆知许脸色也不好,不管哪种,都不想接受。朝元十三年后,中间有一次全国大丰收,该地税收不多,又一年大旱,税收却不少。
"如今是…"江月白有时想不起是哪个年岁,陆知许提醒他"朝元十七年"
四年里,这座城就像凭空消失,刻意被忽略了似的,只有陆知安去过戎城,离此处最近,陆知许实在心痒难耐,便想半夜把陆知安叫醒,推来问一问。
江月白不肯,一说陆知安身体不好,二是他怕此事和杜若有关?这个真相不是他能接受的了的。
江月白和陆知许提笔抄写副册,其中乱账只一笔更比一笔心惊,此时的闵国,饶是再不承认也千疮百孔再无复生之力了。
莫说国君昏庸,胡国虎视眈眈,只说内里,国库亏空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陛下这么多年可真是一点事都不管,只信杜若郭威二人…我看这天下…迟早改姓"陆知许说着并不避讳江月白。
只是江月白不能不算计陆知许
"对不住,我走神儿了"江月白手里的茶汤没端住,晕湿了册子。模糊的正是朝元十三年陈州的那本册子。
陆知许抓着江月白的手,那手烫的发红,隐隐约约像是要起水泡,翻箱倒柜了半天也找不见药膏,他实在对老宅不太熟。
江月白拉住她说"没事儿,你别找了,早些歇息吧"
陆知许不走,吹灭了屋里的烛火。虽也曾有过肌肤之亲,虽也写过些暧昧往来的书信,可到底还是生出了羞怯的涩。江月白往里躲了躲,陆知许就在外面躺下了。
"我和杜若,你选杜若,对么"陆知许低声问,夜里静,只能听见远处的鸟儿凄厉的叫着。
"九王和皇上都不是好的,我想选汝宁公主,如果她愿意,我愿意为她所谋,如果她不愿意,我去九王那把你的契书要回来,咱们就在金陵,东山有几亩薄田,委屈你陪我吃糠咽菜,行吗?"江月白不答,借着翻身背过去,他像是睡熟了,陆知许也不打扰。起身出门去了。
出了小院,绕过假山,是一座凉亭,建在湖中心,视野开阔,心却愁闷,吹了一夜冷风,房内人却也一夜没睡。
次日清晨,哑奴起的早摸进屋来要伺候江月白洗漱,只见江月白在窗边晒着书本,只着中衣,怕他贪凉急得叫了好几声。如今能出些气声已经是再好不过了。哑奴的耳朵被人活生生打坏的,只是错过了医治的岁数,连话也不会说了。
"我没事儿,他们呢?"江月白问,哑奴比划着给他看。
"我大哥说金官是个好苗子,要交他功夫,九官楚官去看热闹去了"陆知许推门而入,端了碗浆子进来,只是太烫,放下碗烫的他直搓手指头。
江月白发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漂亮极了。
"你吃了么?"
"还没,我猜你一碗要剩半碗,就没吃"
从前陆知许像是住在凤鸣兰香,没少管江月白吃早饭,只是那时候苦夏,他实在胃口不好,如今马上进了冬,胃口也恢复了。
"这浆子真不错,像是京城手艺"江月白只喝了半碗,就不肯喝了。
陆知许一饮而尽说"府里的厨娘原来就是京中街上卖浆子点心的"
"怎么来了金陵?"
"生意做不下去了,郭威的酒楼也是卖点心的"
郭威,杜若并称皇上的左膀右臂,虽共事,二人却像并不熟稔,据说是郭威看不上杜若,又年纪大些,时常给杜若脸色看。江月白没见过郭威,哪怕在藏香寺也没见过。只凭这一点,江月白就对郭威生出了两分好感,因而有些好奇。
"郭右相?也是仗势欺人之辈?"
"他倒不是,难免有人抢着替他做这些事。我在京时见了皇上几面,郭威怕是不好过了。"
"怎么?"
"没有根基没有势力,连酒楼也是因为郭家小儿子爱吃点心才开的,皇上要是恼他,怕是凶多吉少。"
"好的时候郭卿良相,闵国之福,如今…算了,别说他们,既然在金陵,就只谈你我。"江月白见陆知许吃的差不多了,便提出来要去看金官。
陆知安坐在轮椅上,正懊恼不能亲自示范,余光就瞧见了陆知许,等人走近只抓着他演示一遍陆家的步法。
江月白也觉得新奇,偷偷学着。金官还真是个好苗子,只看一遍就像模像样了。
楚官看得心里难受,却又不肯走。金官得了几句夸奖,就像个开屏的孔雀似的,笑的十里开外都能见着他的那兔牙。
"我和你打一场"江月白道,又悄悄对楚官说"我要赢了,日后我教你,保比他厉害十倍。"
金官不敢,江月白是掌教,按理说那是老师,哪有学生跟老师动手的道理。可又忍不住,只好哆哆嗦嗦往前走,不知道吓得还是兴奋的,陆知安猜这小子是高兴的,但也知道,他根本打不过江月白,江月白那是楼里斗狠学的招数,招招打的九王爷。九王爷肯定不是不还手的主,九王爷都没打过,何况金官。
"你跟知许打吧,让我们见识见识"陆知安道。他可不能让金官第一天就被打的养伤了。
江月白挑了挑眉,脱了外衫,束紧了袖口,像是迫不及待。陆知许起初还让着,后来也觉得势均力敌,打的畅快,不再让了。
江月白招招势势都是奔着要对方命的狠招,却也没伤着陆知许,只是江月白身子弱,打不了持久战,走了一招险步,才将将平手。
"好!江公子要是习武入我帐下就好了。"陆知安看得畅快,早把破弟弟扔到九霄云外了,恨不得搂着江月白的膀子称兄道弟。
"都是些不入流的招式,不能用来上阵杀敌。"他们藏香寺里打架不大讲究,手头有什么用什么,什么刀剑棍棒,就是给他个鼓槌都能打起来。不过因为是给上位者看的,有很多脏手,江月白不愿意使,不然也不会只和陆知许打个平手。
"你从前经常挨打?"陆知许问,尤其民间习武不想他们有招式,多半是挨打挨出来的经验。
"是打架,不是挨打,我没有不还手的道理"江月白还说出了几分骄傲的意思来。
他们凤鸣兰香的摇钱树不能呆在外面太久,到了下午,就启程回去了,金官瞧着比江月白还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