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马》锌廿廿一

14、第十四章

　　＂大哥，吃一点饭吧＂陆知安还在病中，吃的一日比一日少，没几日就瘦成骨头架子了。
　　＂我随九王，只想有一天跟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吃饱穿暖，有将帅之才者入朝为官得到重用，难道我错了吗？我故意同九王走近，难道陛下就没想拉拢过陆府？＂
　　陆知许倒是能明白陆家站队，就像他小时候故意做错事，吸引他爹注意力似的，也有朝中无可用武将的悲戚和自得，只要是人大概都难免有这种心思。
　　＂大哥，你错了。如果陛下还是皇子，他同九王争，我们可以站队，纵死不过成王败寇，可如今这是九王这是意图篡位＂
　　＂就是真翻了这天，难道不应该吗？＂陆知安从未想过真的起兵造反，只是被气急了，皇上要他死，赐一纸诏书他不敢不从命，偏叫杜若来用下三滥的手段。是个人都知道九王爷是篡位，陛下自降身份和他玩儿夺嫡的手段，难怪这么多年九王爷乐此不疲。
　　陛下不重武，认为武将没脑子没礼节，粗鲁荒蛮，虽说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行事有点太过了。他只爱风花雪月，玩起手段倒像是和后宫里的娘娘学的，并不光明正大。只因先帝孩子虽多，却只活下来两个儿子，后宫娘娘一辈子输赢只靠有没有好儿子，太子还在世，太子是先皇后亲儿子，亲儿子读书明理，养儿子就在后宫傻玩儿。傻到十岁才拜了大儒作师傅，几年后当了皇帝，读书正在兴头上，也有励精图治的能耐却没实权，如今有了实权，却没了心性。
　　果然世间变得最快就是人了。
　　如今后宫没名分的男男女女多如牛毛，有名分的也是时常承恩，只是没一个能开枝散叶的，可见我朝真没了气运，时机全无，天也不助。
　　陆老将军本想打断大儿子的腿，干脆避开朝堂算了，可到底没下去手，到了夜里陆知安自己下的手，不吭一声，熬到天亮才找了大夫来，神仙来也是太晚了。
　　陆知安接受良好，不用人来劝，只是用养病之名再没见过杜若，养了又养，虽不能走，面上病气却是缓过来了，陆知许要回金陵顺手就把陆知安带走散心去了。
　　父亲母亲担心就乌泱泱带了一堆仆从，陆知许笑道＂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聘礼呢！＂
　　陆知安坐在木头打的轮椅上反问＂怎么不是嫁妆？＂
　　陆知许一看他大哥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大哥怕江月白，竟是真心实意问的。
　　＂月白近些年脾气好多了，不会动不动烧房子的＂陆知安还是不肯相信
　　＂不说烧房子，听说他打人疼，面上不淤青，背地里要疼一个月＂
　　陆知许没听过这说法，大骇问＂你们交过手？你打他了？＂像是要大义灭亲。
　　大哥翻了个白眼说＂他经常跟九王爷动手，九王爷喝醉哭时说的＂似乎怕陆知许和江月白因九王生了间隙，又说＂我并不清楚具体来龙去脉，大概是九王爷对他一见钟情，强取豪夺，江月白要守身如玉，他俩一较劲儿九王爷就从张济楚那开了张买卖的契约书，九王爷又是个孩子脾气，天天拿契书气他，然后给送藏香寺了，只要他求情就没事的，谁知他宁可接客也不低头。等九王爷回过神来，晚了不说，闹得最厉害时候还被江月白打的好几个月不能下床…＂
　　＂竟然是张济楚卖的玉奴，不是被抓走才…？那契书竟也不是九王爷凭空造的。＂如此恐怕江月白说的被逼按的手印也并不是这卖身契的手印，大概是只九王爷逗他玩儿给他添不痛快而已。
　　具体情况别说陆知许杜若不知道，恐怕江月白也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一出事。江月白还以为是他上街太过张扬，长的又太过艳丽，他只更加痛恨自己这张脸才毁的毫不心疼，却原来是张济楚故意骗他去香铺，才被劫走的。却原来也是九王爷被人设局有意看见了当年的玉奴。
　　如此说来张济楚并不算冤死，不过因果轮回，他本来有一肚子说教的话，如今半句也不想和江月白说了，只想船行快些，再快些。
　　陆知安坏了腿，远离了明争暗斗，离开京城，反而明媚了些，连口才也逐渐像说书的靠拢，平日里要威严治下唬着一张脸，可到底没到三十，又没成家总是爱玩的。一身将帅之才算是无用武之地了，好在他大哥并不是心思小，活生生要郁闷死的脾气。只有时候抓着陆知许蹲马步，没几天也觉得不是那个材料，嚷着到金陵要认个干儿子，传他陆氏功夫。
　　陛下全然不顾朝野上上下下能带兵打仗的将帅之才只有陆知安一个，戎城陆知安捡了条命，皇帝又寻不到错，没法子平白杀了个武将世家的长子，若是幼子庶子反没这么多事。
　　陆知安瘸了腿，陆老将军上岁数花了眼射不准箭，陆二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料，陆家空有其名，彻底无盛势了，九王拉拢也没用了。可笑的是皇上派个文官去管陆家军，陆家军收编，成为闵国的闵军，都尉，校尉，队正全部轮调。
　　皇宫陛下把东西砸个遍，杜若额头上还有被砸破的血迹＂先帝遗愿我杀不了老九，怎么一个姓陆的我也杀不了？＂
　　杜若低头答＂陛下，陆家跟着□□打天下，如今陆知安少年将军，最得民心，恐怕………＂
　　＂所以我让你带孙太医去…杜若，你下不去手吗？＂上位者面目阴沉，手里却把玩一串珠子，这珠子是从一得道高僧手里威逼利诱来的，他舍不得摔。
　　＂陆知许在，臣怕陆知许察觉，反而生事。＂
　　陛下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正巧陆府传来陆知安那双腿因旧日伤病复发，站不起来了。再不能骑马打仗，陛下仁慈，亲去陆府探望时人已经去了金陵，又几经试探才终于放心。放下了心头大患，便起驾去了鹿苑观枫叶，打鹿烤肉吃，好酒好肉好曲一连呆了许久。劳民伤财不说，临途又生了新事。
　　色字头上一把刀，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难免生出些贪念，爱财的当了守财奴，好色的嫖了良家子都再正常不过。
　　途径齐家村，齐家村有一女，名曰瑷。齐瑷若是大姑娘小媳妇都不会这么难搞，最坏的是，齐瑷是新嫁娘。
　　更坏的是皇帝糟蹋新嫁娘时候，落了块龙纹的佩，新郎此等奇耻大辱怎么能认下去，新郎姓赵，是齐瑷表哥，二人是真的有情，也是真的被父母成全的对鸳鸯，天下再找不出比他们情感更好更圆满的新婚夫妻了。赵书生一肚子才华，却觉得科考费银钱，老老实实当个庄稼汉，可也是个识字的庄稼汉。齐瑷是个绣娘，十里八村有名的巧手，早一年就不接活了，心心念念给自己绣嫁衣，连轿子顶也是自己绣的。
　　只因路途远正午太阳厉害，齐瑷让轿夫歇歇脚，别管那些俗事俗礼，别中了暑才好，停在破庙里，皇帝带着四五宦官群臣路过，兴起，一连三箭射死轿夫四人。
　　果然如老话说的不吉利了，赵书生一路找来，哭的肝肠寸断，被父母拉回家去一病不起，只握着这枚玉佩，恨得厉害。齐瑷到底嫁过来了，丈夫是个好丈夫，可婆母难免心里隔应，生头胎的时候因为日子近，婆母不精心伺候做了病，再不能生。
　　那赵书生发疯，音讯全无。
　　这事本来不至于什么大事，只等那孩子长大，才生出件大事来，这件大事险些坏了杜若的打算。
　　公主早些日子就到了金陵了，江月白对她有愧，又是替她买房子又是置地，忙活的团团转，一连也送出书画若干，走通关系，装置宅院。
　　汝宁公主安置好，就乔装带人来了凤鸣兰香，吓得江月白差点犯旧疾，只没好眼色瞪她。
　　抛却张济楚之死，汝宁公主和江月白关系极好，他二人在府上时候，连带小丫鬟时常一起打牌，是个关系极好的赌友。历来赌友关系总和酒友相提并论，一样的亲近。
　　＂你别总这样低声下气的，我见的心里难受。＂自离了张府二人再没见过面了，如今重逢，自是百般心绪。
　　江月白总不能说我因为害你当了寡妇才这般的，只好说＂张大人是从我这儿走漏了富，才招的劫匪，我愧对公主。＂
　　＂那夯货死就死了，正好，我把当年的话再问你一遍＂江月白断没有想过当时得恩爱夫妻，怎么说出死就死了这样无情的话，还在发愣。
　　汝宁又说＂我之前问你，你愿不愿意当我的面首，我再问你一遍＂
　　汝宁公主这一插科打诨，江月白愧疚之心再也找不到了，只没好气说＂少来吧，我看你更想问我有没有空闲和你打牌＂
　　江月白颇为上道，只夜里叫来了楚官作陪，一连打到早上，公主起身要走，只临走时说了句＂我是真的要招面首，你多帮我打听，才华至少也得是你这样的。＂
　　接公主回府那个小厮，长的十分强壮，虽低着头，可看起来不像京城人，更不像闵国人的身材。只觉得面熟，像是哪儿见过。
　　阴差阳错的江月白问了句＂不是幕僚？＂
　　汝宁公主回头，只看着江月白，不发一语，而后笑道＂你输糊涂了吧？＂
　　不管是不是糊涂，江月白果真拿这件事当事办了，时常做东起诗会，那些明枪暗箭的达官显贵宴席江月白也出了，人还没找到，友倒是交了三四个，汝宁顺路南下，去淮州了，张济楚死了，汝宁得去老宅露露面不说争一争，可也不是吃亏的人。
　　汝宁在金陵呆了没几天，宅子新的不得了，汝宁公主大手一挥赏江月白了，说是＂陆二住的地方太穷酸，你不如单出来，让陆二给咱当上门女婿＂气的江月白恨不得把汝宁喊回来，让楚官再赢她些。
　　＂说了一个月回来，我看他过年也回不来了，月月让陆伯接我过去守活寡＂陆伯来接人又到日子了，江月白正生汝宁公主的气，连带气了陆知许。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有时候能装，有时候懒得装。
　　陆伯接人往郊外走，路途远的江月白都在轿子里睡了一觉，睡醒才觉得大意，又见驾车的真是陆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手，他也下不去手。
　　只预备拿刀逼着，刀刃却冲着自己＂要去哪儿？＂
　　＂陆府＂
　　＂陆府不是这条路＂
　　＂你去的是陆家金陵别院，不是老宅。＂江月白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没有再出声。